旨意，是在臘月裡下的。
康熙五十七年冬，皇上召集諸王及朝廷重臣，宣佈西北軍務告急，準噶爾部策妄阿拉布坦趁機進犯西藏，邊境告警，需派大將統領西路大軍，正式平定邊患。旨意念完，隨後便是主帥的人選：愛新覺羅·胤禵，封撫遠大將軍，王爵出征，統領西北諸軍，代天子征討。
訊息傳進八爺府的時候，九爺正好在場。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拍案叫好，起身就往外走，說是要去找人痛飲。方士愷的神情裡帶著遮掩不住的振奮，在書房裡來回走了兩步，對孔思玄說：“先生，這一步，等了多久了。”
孔思玄坐在椅上，沒有站起來，只是點了點頭。
他心裡確實有什麼東西，在這一刻落了地，西年。從第一次跟胤禩提起“十西爺的軍功之路”，到今天這道旨意落定，整整西年，這顆棋，終於走到了它該在的位置上。
但他同時感覺到的，還有另一件事。
他讓方士愷先出去，書房裡只剩自己一個人，把這道旨意在心裡翻了一遍，隨即在腦子裡把它放進了另一個框架裡，安靜地看了很久。
胤禵是大將軍王了。他手裡有了西北十數萬精兵，有了正式的統帥身份，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兵權。這張牌，現在是真的有分量了。
但這張牌，在西北。
這是讓孔思玄停下來的那一點。他把這個地理事實，放在棋盤上反覆看了許久，越看，心裡那點懸著的東西，就越清晰。撫遠大將軍王，統領西路大軍，駐紮西北。平定邊患所需的時日，少則一年，多則數年，在這段時間裡，胤禵不在京中，不在父皇身邊，不在那個最終可能需要他的地方。
而皇上的身體，正在走下坡。
孔思玄在椅上坐了很久，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推演了一個他不願意看見的可能性：若皇上在西北戰事結束之前駕崩，胤禵帶著他的十數萬精兵，在千里之外，那這張手裡最重的牌，在最關鍵的那一刻，無法在場。
這個可能性，讓他後背一陣發涼。
更讓他不安的，是下一個念頭：這件事，若是他能想到，對面那個人，也一定想到了。
撫遠大將軍王，給胤禵封了王，給了實權，給了名分，給了他配得上這個位置的一切。但同時，也把他和京城，隔開了一段孔思玄無法輕易跨越的距離。
這是一把禮物，還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移棋？
孔思玄在心裡把這兩種可能反覆掂量，最終沒有得出一個確定的答案。他沒有辦法判斷這個任命，究竟有多少是皇上的本意，有多少是朝中某方力量在幕後促成的。西北戰事是真實的，平定邊患是真實的，胤禵的軍事才幹，也是真實的，這份任命放在明處，任何人都挑不出刺來。
但真實，和無害，不是同一件事。
孔思玄想到了對面那個人慣常的風格。後發，借力，不出明招，喜歡把對方精心佈置的棋，用最省力的方式撥歪。若是他在背後推動了這個任命，那這一步棋的妙處，恰恰在於它讓八爺陣營沒有任何理由反對。誰能說胤禵不該去打仗？誰能說大將軍王不是榮耀？反對，才是自己先露了底。
這是孔思玄最不好應對的那種局面：一步從任何角度看都是好事的棋，裡面藏著一個你沒有辦法公開指出來的毒。
他在椅上坐了很久，最終把這個判斷收起來，放在心裡一個專門留給“還沒有答案的事”的地方。這件事眼下無法確認，但它己經成為了一個他必須始終記著的變數。
這一面，有很多話要說。
胤禵在三日後進了京，在領旨謝恩之後，傍晚時分到了八爺府，神情裡有壓不住的意氣風發，脊背比上次見時又挺了幾分。他進門就說：“孔先生，你當初說的事，成了。”
“成了，”孔思玄回了他一句，“出發前，先生有幾句話，要請十西爺聽一聽。”
胤禵收了收神情，在對面坐下，認真看著他：“說。”
“第一，”孔思玄道，“西北戰事要緊，這一仗必須打好，打漂亮，不是為了給誰出風頭，是為了讓軍中所有人知道，十西爺這個大將軍王，是名副其實的，不是靠名號撐起來的。這是日後這張牌，能不能在最要緊的時候有分量的根基。”
胤禵點頭，沒有說話。
“第二，”孔思玄繼續道，“京裡的訊息，需要一條穩定的傳遞渠道。不是普通的書信，是能在非常時期快速到達的那種，十西爺在西北，我在京裡，這條線，必須隨時通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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