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禵走後，孔思玄有兩日沒有進正院。
不是刻意迴避，是因為他知道，胤禩此刻需要一點自己的時間。他們兄弟情分深，這一別，以如今的局勢，誰也說不準下次相見是何時，是什麼情形。孔思玄見過胤禩送別胤禵的那一刻。他站在王府大門口，看著那支出發的隊伍漸漸走遠，背影在冬日午後的光裡，比平日更沉，沉得像一塊放置多年的石頭。
第三日，孔思玄主動去了。
他進書房時，胤禩正坐在案前，手邊攤著一本賬冊，卻沒有看，只是手裡握著一管筆，發呆。窗外的冬日光線，把他的側影投在地上，拉得很長，有一種孔思玄此前不常在他身上看見的疲憊感。不是身體上的疲憊，是那種把某件重要的事，親手送出去、送到遠處之後，人一時不知道該把力氣放在哪裡的悵然。
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是孔思玄，把筆放下，神情恢復了幾分慣常的從容：“先生來了，坐。”
孔思玄在對面坐下，沒有寒暄，首接道：“王爺，眼下有件事，思玄想與王爺單獨談。”
胤禩把桌上的賬冊合上，推到一旁，那點悵然，被收了回去，換成了更專注的神情：“說。”
“隆科多。”
這三個字落地，胤禩沉默了一瞬，隨即點頭，示意他繼續說。孔思玄便把這些日子掌握到的資訊，簡短地理了一遍：西爺那邊己經在主動接觸，進展比己方快，嶽興阿那件事雖然留了一點印記，但那點印記，在對面幾個月的真實接觸面前，分量遠遠不夠。
“先生是說，我們在隆科多這條線上，己經落後了。”胤禩的語氣裡沒有責怪，是一種平穩的確認。
“是。”孔思玄沒有繞圈子，“且這個落後，以目前能動用的手段，很難快速拉近。”
書房裡安靜下來，兩個人各自把這件事在腦子裡轉了一會兒。
沉默了將近一盞茶的工夫，胤禩忽然開口，說了一句孔思玄沒有預料到的話：“先生，若本王親自去見他，如何？”
孔思玄把這句話在腦子裡放了一放，問：“王爺想怎麼見？”
“不是正式的登門拜訪，”胤禩道，眉頭略皺著，像是在邊想邊說，“就是借一個尋常的場合，偶然碰見，說幾句話。不談政事，只是……像兩個普通人，說一些不相干的話。”
孔思玄把這個設想想了想，問：“王爺為何覺得這樣會有用？”
“因為，”胤禩停頓了一下，“在所有皇子裡，把他當人看的，不會有幾個。”
孔思玄沉默了片刻，把這句話的分量，在心裡壓了一遍。
這話聽起來簡單，但背後有一個真實的判斷。隆科多地位特殊，是皇上的近臣，所有皇子對他的態度，要麼是拉攏，要麼是忌憚，要麼是敷衍，沒有人真正把他當作一個獨立存在的人來看待。而一個慣常被人當作工具使用的人，若忽然遇見有人對他說一句真實的、與利益無關的話，那種分量，往往比所有精心設計的人情都要重。
這個判斷，和孔思玄對人性的理解，在某個深處，接上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隆中讀書時，先生曾說過一句話：得人心者，非在於給予，而在於讓對方感覺到自己是被看見的。當時他還年輕，以為這是迂腐的仁者之論；此後經歷了太多棋局，才慢慢明白，這句話，才是最難被任何手段替代的一種力量。
而胤禩，在這一刻，找到了這種力量的使用方式。
“王爺的意思，是對的，”孔思玄緩緩道，“但這件事做起來，有一個很難的地方。隆科多不是容易被情緒帶動的人，他太清醒，太老練，一旦察覺有意為之，會立刻關上那扇門。所以若要見，見的方式，必須真的是偶然的。”
“偶然的，本王來安排。”胤禩把這句話說得平穩，帶著孔思玄進府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不需要提前跟先生商量的那種主動。
孔思玄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這件事，最終是以一次禮部的小宴為契機落成的。禮部每年冬末有一場給京中高階武官的聚宴，隆科多以步軍統領的身份，是必到之人。胤禩以宗親的身份，偶爾也會出席此類場合，這次也不例外。
孔思玄沒有給胤禩準備任何臺詞，只叮囑了一句話：“去了，隨意，不要刻意。”
胤禩點頭，出發了。
那日的情形，孔思玄是事後從胤禩口中聽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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