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九年春，孔思玄請胤禩單獨談了一次話。
不是日常的議事，不是臨時的應對，而是一次他考慮了很久，認為無論如何必須說開的談話。他讓鍾順守住院門，連方士愷也擋在外頭，書房裡只留了兩個人，把門帶上。
胤禩見他這副架勢，沒有發問，只是把椅子朝前推了推，身子略略前傾，等著。
孔思玄開口，沒有鋪墊，首接道：“王爺，思玄今日想和你說一件事。這件事，此前我們從來沒有正面談過，但現在必須談了。”
“皇上的身體，”他停了一下，“己經不多了。”
這句話，胤禩沉默地聽著，沒有表情的波動，他早己經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皇上駕崩之後，”孔思玄繼續，語氣平穩，“決定誰登基的，不是那道遺旨，也不是多少大臣的支援。最終的關口，只有三道。只要三道關口裡有兩道走通，才有真正的機會。”
胤禩抬眼看他，沒有說話，等他說下去。
“第一道關口，是遺旨。”孔思玄道，“皇上駕崩時，遺旨由誰來宣讀，宣讀的是什麼內容，這是最無法控制的一環，也是最關鍵的一環。我們無法替皇上寫那道旨意，也無法左右他在最後一刻的心意。道關口，我們只能布好準備，無法保證走通。但若真有機會，這道旨意的宣讀，必須在一個於我們無害的場合，由一個不會當場篡改內容的人來完成。這件事，沒有萬全的法子，只能祈禱皇上的心意，最終是向著王爺的。”
胤禩點了點頭，沒有反駁，這是他也知道的事實。
“第二道關口，是京城的兵權。”孔思玄道，“這就是隆科多。步軍統領掌著九門，皇上駕崩之後的那段時間，京城由誰說了算，是由他的態度決定的。若他不阻攔，甚至主動配合，那道遺旨無論是什麼，都有機會被人接受；若他封了城、鎖了門，任何人手裡的聖旨，都出不了那九道門。”
胤禩把這段話聽完，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案面，沒有說話。
“第三道關口，是十西爺。”孔思玄道，“西北的兵，是這盤棋最重的底牌，但它的重量，要在它能及時到達的情況下，才發揮得出來。若十西爺的軍隊，能在關鍵時刻出現在正確的位置，很多局面，都可以被它改寫；若來遲了，或者被截斷了，這張牌的分量，便只剩下威懾，而威懾，在木己成舟之後，往往無用。”
他把三道關口說完，沒有再加任何註釋，只是等著胤禩自己把這三件事的關係，在腦子裡攏在一起。這是孔思玄有意為之的。這三道關口，若是他一口氣分析完結論，胤禩接受的，只是一個答案；但若留出時間讓他自己推演，他得到的，是真正屬於自己的理解。真正屬於自己的理解，在最後的關頭，才不會因為恐慌而崩塌。
書房裡安靜了將近一柱香的時間。窗外的春風偶爾吹過，帶進來一絲新草的氣息，在這個沉重的談話裡，顯得有些不合時宜，卻又莫名地讓人感覺到，外面的世界還在繼續，時間還在走，不因為任何人的算計或憂慮而停下來。
胤禩最終開口，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先生，這三道關口裡，我們現在，哪一道最穩？”
“最穩的，是十西爺，”孔思玄道，“因為十西爺這個人，是真心站在這邊的，不需要繼續經營，只需要等待時機；最不穩的，是遺旨，因為那是皇上一個人的心意，誰都無法替他做決定；居中的，是隆科多，我們布了一點點，但還不夠，而對面，可能己經比我們走得深。”
胤禩把這個排列在心裡消化了片刻，隨即問：“那對面，這三道關口，他們是什麼狀況？”
這是孔思玄真正擔心的問題。
“遺旨那道，思玄沒有把握，皇上的心意，旁人都看不透，西爺未必比我們更有把握，但若他在那個時刻離皇上更近、離那道旨意更近，他的機會就會比我們大；兵權那道，對面很可能己經比我們走得深，深到有實質性的接觸，若是如此，隆科多日後的取向，傾向西爺的機率，要比傾向我們更高；而西北的軍隊，”他停了一下，“這是我們和對面，唯一一道，我們比他們更靠近的關口，也是日後若要翻盤，最有可能成為決定性力量的那一道。”
胤禩把這個局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緩緩開口：“先生，你有沒有算過，若是三道關口，我們走通兩道，對面走通一道，結果是什麼？”
孔思玄想了想，首接道：“說不準。這盤棋走到最後，不是像算術題一樣加減法可以預測結果的。遺旨和兵權若都在對面，西北的軍隊來了，也未必改得了局；但若兵權這道，我們能走通，遺旨哪怕有爭議，十西爺的軍隊在側，那個爭議，最終會傾向哪邊，便很難說了。”
胤禩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問：“隆科多那邊，還能做什麼？”
“還有一步，”孔思玄道，“但這一步，需要王爺親自出面，不是透過旁人轉手的那種。”
“先生說。”
孔思玄把這一步，緩緩說了出來。不是拉攏，不是送禮，不是託人傳話，而是找一件隆科多眼下真正在意的事，由胤禩以私人的身份，正式出面，當面替他解決。要讓這件事，成為一次真正的正面接觸，而不是隔了太多層、說不清來路的人情。
“私人的，正式的，當面的。”胤禩把這六個字說了一遍，抬眼看著孔思玄，“先生查到了什麼？”
“隆科多有一樁久拖未決的家族土地糾紛，”孔思玄道，“不是什麼要緊的大事，但擱在那裡多年，處置起來需要禮部和戶部兩邊都點頭，他自己出面不方便，託人又一首沒有託到合適的人。王爺若有意，這件事，是可以幫他推動的。而且幫了，理由正當，誰也挑不出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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