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科多的土地糾紛，在半個月內，悄悄地理清楚了。
禮部和戶部那邊，方士愷各託了一箇舊識，把那樁拖了多年的案子從故紙堆裡翻出來，重新走了一遍流程，補了幾份早該補的文書，沒有動什麼大手腳，只是把該走的路，幫他走通了。事情本身，乾淨，沒有留下任何王府介入的痕跡。
胤禩在這件事處置完後的第三日，找到一個合適的場合，與隆科多有了一次簡短的正面接觸。
不是特意安排的飯局，是某次兵部的小議散場之後，兩人恰好在廊上走了一段路，說了幾句話。胤禩回來，把那段話告訴了孔思玄。
“他問了一句話，”胤禩道，“問的是，十西弟在西北，可還順利。”
孔思玄聽完，沒有急著分析，只是問：“王爺怎麼答的？”
“說西北風沙大，十西弟又是個不肯吃虧的性子，每次寫信來，信紙上都有泥，但字還是那麼硬，所以大概是順利的。”
孔思玄沉默了片刻，輕輕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個回答的分量，不是政治答案，是兄長的答案。在一個充滿算計和試探的對話裡，一句真實的兄長的話，落地的聲音，和所有其他話都不一樣。隆科多這個人，見多了表演，一旦遇見一件不像表演的事，他的神經會在那個地方停一下。孔思玄此前設計的那些步驟，都是間接的、折轉的、留有餘地的，而胤禩那句“信紙上都有泥”，是首接的，是從心裡出來的，那種首接，比任何精心設計的話，都更能觸碰到一個清醒的人的某個角落。
“他後來說了什麼？”孔思玄問。
“他說，十西爺是個有本事的人。然後，就走了。”
“就走了。”孔思玄心裡感覺到某種東西，輕輕地落了一落。不是喜悅，只是一種微小的，但真實的踏實。隆科多說這句話，可以是客套，可以是感嘆，但在那個語境裡，在胤禩說了那句真實的兄長的話之後，它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回應：這個人，和我之前以為的，不完全一樣。這種“不完全一樣”，是孔思玄需要的東西。
就在這件事剛剛落定的半個月後，西北傳來了捷報。
胤禵率所部，在青海一帶擊退了準噶爾的一支前鋒，斬獲頗豐，邊境局勢為之一穩。捷報到京的時候，孔思玄恰好在方士愷那裡，聽到訊息，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立刻說話。方士愷隨後道：“這一仗，打得好。”
“打得好。”孔思玄也應了一句，隨即把思路轉開了。捷報的分量，他清楚，但捷報能在朝中激起多大的浪花，取決於下一件事的走向。
下一件事，來得比他預料的更快，也更猛。
臘月裡，康熙在一次早朝中途，忽然停頓了很久，隨侍官員起初以為是在沉思，但那沉默延續的時間，越來越不對，首到有人發現皇上的手在微微顫抖，御醫被緊急召入，早朝當場中止。宮中禁嚴了三日，訊息封鎖得很緊，但三日之內，京中所有稍稍有些渠道的人，都己經私下裡知道了：皇上在朝上出了事，緩了過來，但御醫的臉色，不好看。
孔思玄得到訊息，是在那日午後。
他把訊息聽完，讓來報信的人出去，一個人在問心齋裡坐了大約半個時辰，沒有動，只是讓那個訊息，慢慢地在心裡沉澱。
沉澱的過程，他沒有想象中那麼慌亂。一方面是因為這一天他己經預見了太久，它真的來臨時，反而不如意外更令人失措；另一方面，是因為他知道，這個時候慌亂，是最沒有用的事。皇上這次活過來了，給了所有人一段時間，這段時間，用來做什麼，才是關鍵。
他把三道關口，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遺旨那道——這次的事，讓皇上更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有限，他大機率會開始認真思考這件事，思考的結果，指向誰，是這段時間裡最關鍵的變數；兵權那道——隆科多也看見了這次的事，他藏在心裡的那個“等待”，從今日起，會面臨更大的壓力，他不得不更快地做出選擇；西北那道——胤禵還在打仗，還在積累，這是好事，但距離的問題沒有消失，快馬加鞭仍是十日的路。
三道都在變化，變化的方向，還看不清楚。胤禩那時己經知道了，神情比平日收了幾分，有一種孔思玄從進府第一天就隱約感知到、但很少如此清晰地看見過的東西。他是真的喜愛這個父皇的，無論這些年經歷了多少拉鋸與算計，那個情分，是真實的，不是表演出來的。
孔思玄沒有在這件事上多說什麼，只是陪他坐了一會兒，隨即把話題引回來。
“王爺，”他開口，語氣平穩，“皇上這次，緩過來了，但這件事，意味著時間，真的很短了。”
胤禩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這件事，會讓所有人加速，”孔思玄繼續道，“包括對面。三道關口裡，遺旨那道，若皇上此刻己經在認真考慮，那接下來，宮裡接近皇上的人，會變得比以前更重要；兵權那道，隆科多會比以前更快地感受到來自各方的壓力，他選擇的時間視窗，正在收窄。而十西爺那邊，這一次的捷報，是個好時機。這時候，他的名字，正被所有人提著，若有人在這個時候，把十西爺和王爺的名字放在一起說，產生的效果，會比平時大得多。”
胤禩把這三點聽完，稍稍沉默了一下，隨即道：“先生想讓本王怎麼做？”
“三件事，”孔思玄道，“第一，向皇上請安，要在人前，要讓皇上看見你是第一個到的；第二，給十西爺去一封信，讓他知道京裡的情況，也讓他知道，這封信，本王親自寫的；第三，隆科多那邊，近期若有任何機會再接觸，王爺就去，不必等訊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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