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裡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孔思玄盤膝坐在角落的草垛上,身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他卻毫不在意,只是閉著眼,任由這具身體殘存的記憶與他自己幾十年縱橫棋局的心性,一點一點交融、沉澱。
他想清楚了幾件事。
第一,這一世,他沒有帶著任何來自後世的器物或者見聞，不是什麼能呼風喚雨的金手指,沒有圖紙、沒有火器、沒有半點可以拿來唬人的奇技淫巧。他能依仗的,只有這雙眼睛,這顆心,還有那曾讓他從一介布衣,做到一國丞相的本事。看人、看局、看天下大勢。
第二,這是個他從未聽聞過的朝代。年號、官制、服飾都透著陌生,可那股藏在權力鬥爭裡的暗流,他卻覺得無比熟悉——奪嫡之爭,說到底,和當年荊州、益州、江東的明爭暗鬥,本質上並無不同,無非是人心二字。
第三,他必須謹記，鋒芒不可一日盡露。一個寄居門下的落魄門客,若是驟然展露出洞悉全域性的本事,招來的未必是器重,更可能是猜忌,甚至殺身之禍。他這一世要走的路,註定比五丈原軍帳裡那個一言九鼎的丞相,更要如履薄冰。
耳房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孔思玄睜開眼,只見兩個穿著體面的小廝快步進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壓不住的緊張:“孔先生,快起來,王爺要見你。”
王爺——這具身體的記憶裡立刻浮現出對應的人物:廉郡王,愛新覺羅·胤禩,當今皇八子,在京中素有“八賢王”之名,禮賢下士,門客眾多,孔思玄不過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個,平日連王爺的面都見不到幾次。
孔思玄整理了一下身上還帶著血汙的衣衫,跟著兩個小廝一路穿過幾重院落。傷處的疼痛隨著每一步輕輕牽動,他卻恍若未覺,腦中飛速盤算著,此刻該以怎樣的姿態去見這位素未謀面的主子。是要鋒芒盡顯,還是要韜光養晦?這第一次會面,分量不亞於一場短兵相接的奇襲。最終被引到了一處佈置雅緻的書房外。
推門進去,屋內炭火正旺,與外頭的寒夜判若兩個世界。西壁書架上擺滿了典籍,案頭攤著一幅未曾收起的京畿輿圖,幾方鑲金的鎮紙壓著邊角,顯然這位王爺案前所思所慮,遠不止尋常詩書風月。一名身著便服、面容俊雅、眉宇間帶著幾分溫和卻又藏著精明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案後,見他進來,抬眼打量了片刻。那目光不輕不重,卻像是要把人從頭到腳看透,帶著久居高位者特有的審視。
“你就是今日在演武場上,把趙福問得說不出話來的那個門客?”胤禩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正是在下。”孔思玄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
“孫先念跟本王說,你看問題,有幾分意思。”胤禩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熱氣,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孔思玄,“本王今日心裡正煩著一件事,既然你今日得空,不妨說說你的看法，若說得不對,本王也不怪罪你。”
“王爺請說。”
“近來太子行止失常,皇阿瑪震怒,朝中己經隱隱有了風聲,說不定不日便有大動作。”胤禩放下茶盞,語氣聽不出端倪,“依你之見,這局勢會如何收場?”
這一問看似隨口閒談,實則字字千鈞。這是當朝最敏感的話題,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燒身。屋內伺候的小廝悄悄退到了門外,連呼吸都放輕了。
孔思玄沉默了片刻,不是因為不知如何答,而是在斟酌該說幾分。
“王爺問的,是太子會如何,”他緩緩開口,“但依在下愚見,真正的危局,從來不在太子一人身上。”
胤禩眼中閃過一絲意外:“此話怎講?”
“皇上春秋己高,在位西十餘年,最忌憚的從來不是某位儲君才具不足,”孔思玄一字一句道,“而是忌憚某一位皇子,鋒芒太盛,人心太聚,讓皇上覺得,這天下,似乎不必等他駕崩,便己經有人能接得過去了。”
書房裡陷入一片寂靜,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
胤禩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他這些年素來以寬厚賢名籠絡人心,此刻聽著這番話,竟生出一種被人窺見心底最深處秘密的寒意。
“太子今日之失,或許只是一時行差踏錯,可朝堂諸公,乃至諸位皇子,一旦藉機各顯其能,爭相顯露才幹、收攬人心。在皇上眼中,這便不再是太子一人的過失,而成了一整盤讓他心驚的棋局。”孔思玄繼續說道,“到那時,誰鋒芒最盛,誰人心最聚,誰,便最先成為皇上眼中那塊,必須搬開的石頭。”
胤禩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又問:“那依先生之見,本王該當如何自處?”
這才是真正的試探，前面那番話,任何一個旁觀者只要心思縝密,或許都能看出幾分端倪,但這一句“該當如何自處”,才是真正要看孔思玄有沒有拿得出手的對策。
孔思玄卻沒有立刻應答。他抬眼看了看眼前這位八爺——眉宇溫和,言辭謙沖,待人接物素有“賢名”,這份賢名,固然是他這些年苦心經營出來的根基,可若依著今日這番話的邏輯推下去,這份賢名,未必不是日後最大的禍根。他甚至能想到,若是這番話說得再透徹一層,只怕今夜過後,自己在這王府裡的處境,就要從“可用之人”變成“不得不防之人”。
只是,這話此刻還不能說透。
“王爺今日且容在下淺言一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堆出於岸，流必湍之。如今朝堂之上鑼鼓喧天，人人皆想做那拔劍之人。可王爺需知，最利之劍，往往藏於最樸之鞘。眼下王爺若想求生更求勝，唯有八個字——藏銳於內，示弱於外。至於具體如何藏,如何示,容在下日後細細思量,再向王爺詳陳。”
這番話說得有幾分故弄玄虛,可偏偏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落在胤禩心坎上,讓他生出一種“這人看得比自己更透”的微妙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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