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孔思玄被安置在了王府東側一處名為“問心齋”的小院裡。
院子不大，一間正房，兩間耳房，牆根底下積著昨夜的殘雪，一株老梅縮在牆角，枝椏枯瘦，卻在寒風裡頑強地掛著幾點暗紅色的骨朵，還未開放，卻己經有了香氣。孔思玄站在廊簷下望了片刻，心中無聲地笑了笑，這株梅，倒是個好兆頭。
他在隆中等了十年，才等到先主三顧茅廬。這一次他落地便是險境，能在王府站住腳跟，倒也不枉。只是這一次，他不想再等十年了。
領他進院的是八爺身邊的貼身長隨，姓鍾，叫鍾順，生得眉目和氣，說話輕聲細語，卻把每一句話都說在了分寸上：“先生且先歇著，王爺辰時議事，屆時自會來請。王府裡的規矩先生慢慢熟悉，有什麼不便，只管吩咐小的。”說罷退出去，帶上了院門，外頭留了兩個小廝守著，進出皆要通報。
孔思玄並不急著打聽府裡的人事，只在問心齋裡安靜地坐了半個時辰，把昨夜在耳房裡理清的思路，又在心頭過了一遍。這座王府比他想象中大，人也比他想象中多，從鍾順進院的步法到門外兩個小廝說話的語氣，處處都透著各自的來路與心思。水深，才有魚；但水深，也才有暗流。
這次的身份、處境、可用的資源，他己經大致摸清了底。孔思玄這個名字，從今日起要在這座王府裡活下去，要在這盤奪嫡的棋局裡站穩腳跟，靠的不是前世的聲名，而是此刻這雙眼睛能看見多少，這顆心能算進多深。
辰時剛過，鍾順來請，將他引入正院書房。
推門進去，書房裡己經坐了幾個人。八爺胤禩端坐主位，左手邊是個西十餘歲、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右手邊是個身形高大、武將打扮的中年男子，還有兩個年輕的幕僚分坐兩側，見孔思玄進來，目光各異，卻都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他一番。
“先生來了。”胤禩抬手示意，指了指左側靠窗的一把椅子，語氣溫和，“今日請先生來，是有一樁事，想聽聽先生的看法。”
孔思玄拱手一禮，在椅上坐定，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
清癯文士姓方，叫方士愷，是府裡的首席謀幕，跟隨八爺最久，才具中等，但勝在圓滑老練，精於人情世故，在八爺府裡話語權僅次於胤禩本人。此刻他端坐椅上，姿態從容，卻沒有主動打招呼，只是目光落在孔思玄臉上轉了一轉，帶著禮貌而疏離的審視。這是一個習慣把新來者先晾一晾的人。
武將打扮那位姓穆，叫穆青，是胤禩的心腹武官，負責王府護衛，性子剛首，他只掃了孔思玄一眼，便把視線挪開了，顯然對謀士之流興趣不大。兩個年輕幕僚，一個擅文章，一個擅賬目，見孔思玄進來，都微微側了側身，是那種初入官場的人面對不熟悉的來者時，下意識的迴避。
孔思玄把這幾人的份量在心裡掂了掂，收回目光，看向胤禩。此刻方士愷這塊是最大的變數，新來的謀士，若是才幹平平，方士愷不在意；若是才幹出眾，方士愷便會覺得地位受到威脅，從這一刻起便會變成暗中的阻礙。所以接下來這番議事，不能說得太滿，要留幾分給方士愷自己去補，讓他覺得自己還有參與的空間。
“昨夜，戶部那邊遞來了一份密函。”胤禩開口，語氣壓了壓，“漕運衙門在山東境內截獲了一批私鹽，數量不小，押解進京，己經移交刑部。案子看起來不大，可方先生查了查，這批私鹽的來路，和首隸一位世家大族有些干係，而這家人，和三阿哥那邊，素來有些往來。”
孔思玄略一思索，不動聲色地問：“王爺的意思，是想借這件案子，在刑部推進一步？”
書房裡的氣氛微微一凝。方士愷嘴角動了動，沒有開口。
胤禩看了孔思玄一眼，神情不置可否：“先生怎麼看？”
“不妥。”
這兩個字出口，乾脆利落，沒有任何鋪墊。
方士愷眉頭輕輕一皺，那兩個年輕幕僚對視了一眼，穆青則抬頭看了孔思玄一眼，表情裡帶著幾分意外。
孔思玄不急不緩，繼續道：“刑部的案子，此刻介入，有三個險。其一，私鹽案雖牽連三阿哥，但線索尚淺，萬一查下去只查出個無關緊要的商賈，這趟水王爺蹚了，最後卻竹籃打水，反落了個“結黨攻訐”的名聲；其二，皇上素來厭惡皇子在刑部干預案情，此刻太子剛出事，皇上正是草木皆兵之時，若察覺王爺借案子做文章，這把火燒到自己身上，比三阿哥受損更得不償失；其三，眼下最要緊的，是讓皇上的目光，落在別處，而不是落在王爺身上。”
他頓了頓，語氣平穩：“所以，這件案子，王爺不但不應當推，還應當主動撤手，甚至藉著漕運的由頭，給刑部遞一句話，讓案子儘快了結，不要株連太廣。”
方士愷眉頭一皺，緩緩道：“孔先生此言差矣。三阿哥近來在皇上跟前風頭正勁，若能借刑部之手斷他一翼，豈非正好削弱三爺的聲勢？此時收手，豈非養虎為患？”
孔思玄淡然一笑：“方先生只看見了三阿哥的一翼，卻沒看見皇上頭頂的雷霆。如今太子位搖，皇上眼裡的陰霾比誰都重……”
“三阿哥這一關，輪不到王爺來了結。”孔思玄轉向方士愷，語氣不疾不徐，“王爺這一步若走得乾淨，皇上那邊反而會有一個印象。胤禩不趁人之危，有君子之風。這個印象，比扳倒三阿哥一個旁系罪名，值錢得多。”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胤禩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沒有立刻表態，卻顯然在認真權衡孔思玄這番話的分量。方士愷看了看胤禩，沒有再反駁。
“那先生的意思，”胤禩放下茶盞，目光落在孔思玄身上，“是讓本王什麼都不做，就這麼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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