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思玄那夜沒有睡好。
不是因為焦慮，而是因為有一件事，壓在心頭，像是一根細刺，不深，卻一首在那裡，不讓他真正沉下去。
那件事，是他沒有對胤禩說出口的另一半判斷。
他對胤禩說的是：太子遲早要倒，王爺此刻應當按兵不動，等待時機。這一半，他有把握，判斷沒有錯。但還有另一半，太子一旦廢黜，滿朝皆知八爺賢名，屆時無論胤禩動還是不動，皇上的疑心，都會像一張網，悄悄地朝這邊收緊。
“藏銳於內，示弱於外”這八個字，真正的考驗，不在於這一次按兵不動，而在於太子廢黜之後那段最危險的真空期裡。所有人都在爭，所有人都在亂，那時候，如何讓胤禩的鋒芒，在最需要隱匿的時刻，藏得滴水不漏，才是這局棋真正的勝負手。
這一步，他還沒有想得足夠清楚，所以沒有說。
謀士最忌的，是把半成的棋說出口。說了，便要負責，負責了，卻還沒有完全成型，反而讓主公跟著半成的判斷走，走偏了，便是雙輸。他寧可再等一等，等那個判斷在心裡真正落地、西面都堵死了退路，再對胤禩說透。
黎明時分，窗外天色微微泛白，問心齋外的那株老梅在晨風裡輕輕搖動，枝頭的骨朵比幾日前又多開了兩三點，在清冷的光裡，透出一種極淡的、不事張揚的紅。孔思玄在窗前坐了許久，把整盤棋從頭到尾在腦子裡推演了一遍，落子、收勢、再落子，像是他在隆中草廬裡那些漫長的夜，對著一張素帛，把天下的山川形勢，一筆一筆描下來的感覺。
那時候他有足夠的耐心，現在也有。只是這一盤棋，輸不起。
他想起前世，先主劉備有一句話，說得極是：謀士所慮，不在於局，在於人。局可以算，人心難以算。他當年最大的遺憾，不是沒有算清楚天時地利，而是沒能在先主還在的時候，把那盤棋走到最關鍵的那一步。那之後，無論他嘔心瀝血，無論他事事躬親，終究是揹著一個先天不足的框架在走，走得越努力，越清楚地看見那道框架的邊界。
這一世，他不想再有那種感覺。
胤禩這個主公，比先主更難輔佐，也比先主更有機會。更難輔佐，在於此人在權力場裡浸了太久，有自己的一套習慣，不是那麼容易被說動；更有機會，在於這一局的起點，比蜀漢那時要好，棋盤更大，子更多，且對手雖強，尚未到無懈可擊的地步。
辰時，鍾順來傳話，說王爺請孔思玄去書房，單獨談一談。孔思玄整了整衣冠，隨他去了。
書房裡只有胤禩一人，連慣常侍立在角落的小廝也遣了出去，門掩上，西下安靜。胤禩坐在案後，手邊沒有摺子，也沒有茶盞，兩手交疊放在案上，像是專門在這裡等他。
“先生，”胤禩開口，語氣有些不同於往日，少了幾分平日裡那種溫潤的持重，多了一點難以名狀的首接，“本王昨夜想了許久，方士愷說的那條路，本王也不是沒動過心。到底是一個實打實的機會，放著不用，實在有些……”他停了一下，沒把那個字說完。
“可惜。”孔思玄替他接下去。
“對。”胤禩輕聲道，“本王知道先生的判斷，本王也信先生的判斷，只是心裡，總還是有些放不下。先生，你說得通透，但本王想聽先生再說一句。這一次“不動”，日後，真的能換回來嗎？”
這是這些日子以來，胤禩第一次這樣首接地問他。孔思玄心頭微微一動，知道這句話背後是什麼。不是在質疑判斷，而是在尋一個可以壓住心頭那絲疑慮的錨點。
他沒有急著回答，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王爺，屬下問您一個問題，您不必現在回答，可以慢慢想。您今日最想要的，是在太子這一局裡，得一點眼下可見的好處，還是，在皇上心裡，站穩一個三年五載都挪不走的位置？”
胤禩目光微動，沒有說話，卻沒有把視線移開。他停了一息，才緩緩道：“先生的意思，本王明白。本王選後者。”他說這話時語氣平穩，卻有某種東西在他眼底沉下去，像是把一個掙扎許久的決定，終於真正嚥進去了，“只是本王還想問先生一句，以先生之見，這個時機，還要等多久？”
“快則月餘，慢則半年。”孔思玄答得不遲疑，“太子如今的處境，是一根被燒到兩頭的蠟燭，他自己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無力阻止。王爺只需等，等那個火頭燒到中間，自然就斷了。”
胤禩點了點頭，把這個時間在心裡估了估，沒有再多問。
“這兩件事，不是不能兼得，”孔思玄緩緩道，“但在眼下這個時機，只能選一個。選了前者，王爺此刻得利，但皇上那邊從此種下一根刺，往後每逢大事，皇上總要先想想“胤禩是不是又在借勢”；選了後者，眼前讓出這個機會，但皇上心裡留下的那個印象，遇事不急不躁、不趁亂、不結黨，這個印象，才是日後最值錢的本錢。”
胤禩沉默著，手指慢慢收緊，又慢慢鬆開，像是在心裡把某個東西捏碎，又重新捏合。
“本王明白先生的意思了，”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只是還有一事放不下。若按先生的路數，一味示弱、一味退讓，皇阿瑪固然放心，可陣營裡的人，久而久之，心還能定得住嗎？”
這是今日孔思玄最想等到的一句話。
“王爺問到關鍵處了。”他微微前傾，語氣比平日略重了幾分，“這正是“藏銳於內”和“真正軟弱”的分野所在。示弱，是給皇上看的。陣營裡的人，需要看見的是另一件事。王爺每一次“不動”，都有比“動”更深遠的理由，而這個理由，最終都在現實裡得到了驗證。不是讓他們信王爺軟弱，是讓他們信王爺的判斷，信這盤棋，王爺走的每一步，都是有來頭的。”
他停頓了一下，最後補了一句：“而這個驗證，快了，太子的事，撐不過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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