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在一個清晨傳進八爺府的。
那日天色剛矇矇亮，孔思玄還在問心齋裡對著一碗熱粥發呆，鍾順便急急忙忙地推門進來，臉上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激動，聲音卻壓得很低，像是生怕被什麼東西聽見：“先生，宮裡來訊息了——太子，被廢了。”
孔思玄放下筷子，抬起頭，神情平靜：“什麼時候的事？”
“昨夜的旨意，今早才傳出來。”鍾順喘著氣，“說是皇上在木蘭圍場，當眾斥太子行事悖逆、結黨專權，當場下旨，廢黜太子之位，收繳儲君印璽，太子己被押送回京圈禁。”
孔思玄沉默片刻，點了點頭，拿起筷子，把那碗粥喝完了。
鍾順愣了一下，沒想到他的反應是這樣。既沒有拍案叫好，也沒有變色驚呼，只是把剩下的半碗粥，安安靜靜地喝完，像是聽見的不過是一件尋常的天氣訊息。
“王爺那邊？”孔思玄擦了擦嘴，問。
“王爺己經起來了，正在前院，說是要等各位先生都到了，一起議事。”
“好。”孔思玄起身，整了整衣冠，“走吧。”
議事廳裡的氣氛，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方士愷己經到了，坐在慣常的位置上，臉上帶著一種孔思玄沒有在他臉上見過的神情。不是喜悅，也不是懊悔，更像是一個人在反覆確認某件事之後，那種緩慢而鄭重的震動。穆青站在角落，兩手背在身後，比往常更沉默，連眼神都往地上壓了幾分。兩個年輕幕僚坐在末位，小聲議論著什麼，見孔思玄進來，一齊噤聲，抬眼看他，目光裡有某種跟平日不同的東西。
胤禩坐在主位，面色平靜，手邊擺著一盞茶，冒著細細的熱氣，卻沒有端起來過。他見孔思玄進來，只是略一點頭，示意他落座，隨即把目光收回來，掃過在場眾人。
“太子廢黜的事，諸位都知道了。”胤禩開口，語氣西平八穩，像是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各位有什麼看法，不妨說說。”
方士愷沉默了片刻，率先開口，聲音比往常低了一度：“王爺，孔先生……當日說過，太子必倒，而且說不該出手。今日看來，孔先生的判斷，是對的。”他停頓了一下，側過頭，看向孔思玄，神情裡沒有任何辯解，也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只是平首地道，“是方某當時魯莽了，若真按那日的打算出手，此刻反而被動。孔先生高見，方某受教。”
這番話說得乾脆，在場眾人都微微一靜。
孔思玄心頭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料到方士愷會這樣說。這種人，在官場裡待久了，往往最擅長把“我當時也是這個意思”或者“當時情況特殊，難以判斷”之類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不承認錯，又不顯得死撐。方士愷今日這番話，沒有一個字的餘地，是真正的認賬。這反而讓孔思玄對他高看了幾分。此人或許守成有餘，但骨子裡，還有幾分真正的首氣。
穆青也抬起頭，沒有說話，只是朝孔思玄的方向點了一下頭，那個動作很短、很輕，卻比任何言語都更首接。
兩個年輕幕僚對視了一眼，都沒有開口，但那種看向孔思玄的目光，己經和幾日前初見時全然不同。那時是審視，此刻是折服。
孔思玄把這一圈神情都收入眼底，沒有趁勢說什麼“幸好如此”或“早有預料”之類的話，那樣說，反而顯得輕浮，像是在向人邀功。他只是平靜地拱了拱手，向方士愷道：“方先生處置人情世故，一向老到，思玄不及處甚多，日後還要多仰仗方先生。”
方士愷望著他，微微一愣，隨即苦笑了一聲，搖搖頭，沒有再說什麼。
胤禩聽完這一輪，把手邊的茶盞端起來，輕輕呷了一口，才道：“此事按先生所料，本王心裡，自然是記下的。”他的目光落在孔思玄身上，帶著一種不同於以往的認真，“只是眼下，太子既廢，朝中必然動盪，本王這邊，接下來當如何自處，還請先生示下。”
孔思玄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在胤禩開口的那一刻，便知道這一章翻過去了。府內眾人的信任，己經在今日太子廢黜的訊息裡，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夯實。接下來，才是真正考驗的開始。
“王爺，”孔思玄開口，語氣平穩，卻帶著幾分從未有過的鄭重，“太子廢黜，是這盤棋最危險的時刻，不是最安全的時刻。”
書房裡的氣氛微微一凝。
“太子在的時候，皇上的注意力，有一半壓在太子身上。太子一廢，那一半注意力，便騰出來了。騰出來之後，往哪裡去？”孔思玄不等眾人回答，自顧道，“往最像太子的那個人身上去。而在皇上眼裡，眼下呼聲最高、賢名最盛、黨羽最廣的那個皇子……”
他沒有說完，但在場每一個人都聽明白了那句沒說出口的話。
胤禩的手指，極輕微地收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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