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禩留下孔思玄，說要談的，是一件更大的事。
書房裡兩盞燈，鍾順出去後，胤禩自己起身，把門掩嚴實了，回來在椅上坐定，壓低聲音道：“先生，太子既廢，皇阿瑪昨日在圍場便己經放出話來，說要讓宗室王公及朝臣各自舉薦，覺得哪位皇子可堪儲位，便可私下具折上呈。”
孔思玄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等著。
“訊息傳出來，不過半日，己經有數位朝臣私下來遞話，說是願意聯名舉薦……”胤禩停了一下，“舉薦本王。”
他說這話時，語氣裡有一種壓抑著的複雜。有被認可的滿足，有面對險局時本能的警覺，還有一絲用理智掩蓋著的、控制不住的動心。
孔思玄把這幾層神情看得清楚，心頭猛地一沉。
“王爺，”他開口，語氣比平日更慢，更穩，像是在把每一個字都壓進地基裡，“這件事，是這半年來，王爺面臨的最大的險局，比太子在的時候，還要險。”
胤禩一愣，顯然沒料到他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朝臣聯名舉薦，在旁人眼裡，是王爺賢名所致，是眾望所歸。”孔思玄緩緩道，“但在皇上眼裡，這件事的名字，只有兩個字——結黨。”
書房裡沉默下來。
“皇上廢太子，是因為太子結黨專權，尾大不掉。”孔思玄繼續，語氣平穩，“皇上剛剛廢了一個因為結黨而倒的儲君，轉頭便看見另一個皇子，在皇上問話之前，己經有數名朝臣主動聯名為他請命。王爺，皇上此刻的心裡，是什麼感受？”
胤禩的手指，緩緩收緊了。
“皇上不會看見“眾望所歸”，皇上看見的，是“另一個胤礽”。”孔思玄把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字字清晰，“這是皇上最深的忌諱，任何一個皇子，若在他還活著、還握著天下權柄的時候，己經把接班的局面擺得這般齊整，皇上便會覺得：這個兒子，是在等他死。”
胤禩的臉色，在燈光下微微地變了一變。
“所以，”孔思玄道，“王爺今日要做的，不是如何接受這些朝臣的支援，而是如何不著痕跡地，把這些支援，推出去。”
“推出去？”胤禩皺眉，“那些人是一片好意，若本王拒之門外，豈非……”
“不是拒，是轉。”孔思玄打斷他，語氣溫和，“王爺可以私下傳話，說自己德薄才淺，實不敢當儲位之重，請諸位大人另擇賢能。這話說出去，既顯了王爺的謙退，又讓那些朝臣知道，王爺不是一個為了儲位不計一切的人。這和拒絕，是兩件事。”
胤禩沉默了很久，手裡握著那隻己經徹底涼透的茶盞，盯著案面的一處紋路，像是在心裡把某根繃緊的弦，一點一點地鬆開。
“先生的意思，”他緩緩抬起頭，“是這一次，本王連被舉薦的機會，都不能要？”
“不是不能要，”孔思玄說，“是現在不能要。”
他停頓了一下，把下面這句話說得格外清楚：“太子剛廢，皇上剛剛在這件事上動用了天下最重的權力，他的威嚴還在最敏感的時候。這個節骨眼上，誰第一個接住了那頂儲君的帽子，誰便是在告訴皇上：我早就等著這一天了，我的人早就準備好了。王爺，這頂帽子，現在接，是燙手的鐵，往後時機到了，皇上親手戴過來，才是真的。”
胤禩望著孔思玄，良久沒有說話。那道從窗稜透進來的冬陽己經淡下去了，書房裡只剩兩盞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細細長長。
最終，胤禩點了頭，輕聲道：“就依先生。”
那個決定的後續，來得比孔思玄預期的更快。
不出三日，宮裡傳出訊息，說皇上收到了各方舉薦的摺子，其中聯名推舉八爺胤禩的，竟有數十名朝臣之多，大出眾人意料。而皇上看了這一摞摺子，當場震怒，在御前斥責八爺“其人雖能，但結黨之嫌，難以消弭”，言辭之激烈，讓在場的宗室王公無不噤聲。
訊息傳進八爺府的時候，孔思玄正在問心齋裡對著一盞茶出神。
鍾順進來通報的時候，臉上帶著掩不住的驚懼，聲音都有些顫：“先生……皇上在御前發了大火，說……說王爺結黨之嫌……”
“我知道了。”孔思玄放下茶盞，神情沒有太大的波動，“王爺那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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