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剛過，大阿哥胤禔在王府擺了一場酒。
名義是賀歲，實則是在太子廢黜之後，藉著新年的由頭，把自己這邊的人馬，聚一聚、議一議。胤禔是皇長子，在諸皇子裡年最長，太子既廢，他是第一個覺得機會來了的人。這不難理解，論序，他在前；論與太子的舊怨，他積了多年；論性情，他是個藏不住事的人，一旦覺得勝局將至，臉上便要寫出來。
孔思玄沒有親眼見到那場酒宴，但事後鍾順帶回來的細節，己經足夠他把那晚的氛圍拼出八九分來。席間胤禔說了許多慷慨之詞，大意是太子德行有虧，今日之局實乃天數，又約略暗示了一番眾望所歸的意思，話說得很滿，滿到鍾順的訊息來源事後還特地加了一句：大爺喝多了，但說話的語氣不像喝多了。
孔思玄聽完這段訊息，放下茶盞，沉默了片刻，問鍾順：“那場宴，王爺去了嗎？”
鍾順道：“王爺推說偶感風寒，沒去。”
孔思玄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胤禩沒去，是個好兆頭，這說明胤禩對大阿哥這個人，心裡多少是有幾分警覺的。但光是不去還不夠，他需要在胤禩面前，把接下來那幾步棋，提前說清楚。
第二日，孔思玄進了正院，在書房單獨見胤禩，開門見山。
“王爺，大阿哥此人，近來要出事了。”
胤禩端著茶盞的手微微停了一下，抬眼：“先生何以見得？”
“大阿哥性情剛烈，喜功冒進，這些年在朝中，沒有大起也沒有大落，是因為有太子在上頭壓著，他始終屈居其次，還知道收著點。”孔思玄道，“如今太子一廢，大阿哥覺得前路豁然開朗，這種人，越是覺得近在眼前，越容易走錯，不是因為蠢，是因為按捺不住。”
他停頓了一下，把這個判斷的來路說清楚：“思玄這些日子，藉著鍾順打探的幾件事，拼出了大阿哥此人一個大致的脾性。此人有一個習慣，凡遇到他認為自己佔優勢的局面，必然會說多餘的話。說多餘的話，是因為心裡憋了太久，壓不住。太子在時，那股勁兒有地方使；太子不在了，那股勁兒就要往外衝。往外衝的方向，便是皇上那裡。”
“這我也知道，”胤禩放下茶盞，“但先生說他要出事，出的是哪樁事？”
“我不知道具體是哪樁，”孔思玄首接道，“但必然是他管不住嘴、管不住手，在皇上最不該碰的地方碰了。要麼是說了什麼讓皇上覺得他在逼宮的話，要麼是私下做了什麼見不得光的事，被人捅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把真正要說的話，說得更清晰一些：“而比起大阿哥自己出事這件事，王爺更需要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大阿哥在那場宴席上，說了些約略推舉王爺的話。王爺若不處置這件事，大阿哥出事之後，那些話，就會成為王爺的麻煩。”
胤禩眉頭皺了起來。
“皇上廢太子，最忌的就是另一個兒子迫不及待地往那個位置上湊，”孔思玄道，“大阿哥替王爺說話，在皇上眼裡，是大阿哥在替自己造勢，借推舉王爺來抬高自己的聲望，而王爺若任由這件事發酵，皇上便會覺得，大阿哥和王爺之間，有默契。這個默契，王爺不需要，也萬萬不能有。”
“那先生的意思，是要本王明確跟大阿哥劃清界限？”
“不是劃清，是製造距離。”孔思玄微微糾正，“劃清太用力，顯得有心；製造距離，是找一個自然的機會，讓旁人看見王爺和大阿哥之間，並非一體。”
他略想了想，道：“最近可有什麼合適的由頭？”
胤禩想了片刻，道：“過幾日，宗室裡有一場小宴，大阿哥也會去。”
“好。”孔思玄點頭，“王爺屆時出席，在宴上找一個自然的時機，對大阿哥早年一件行事不妥的舊案，說兩句公允之詞，不是攻擊，只是“就事論事”。旁人聽了，便會知道王爺和大阿哥並非同聲同氣。這件事不能太刻意，太刻意反而顯得王爺在撇清；要說得像是隨口一提，渾然天成。”
胤禩沉默了片刻，點頭：“先生說的那樁舊案，可是大阿哥當年在西北軍中擅殺副將的那件事？”
“正是。”
這樁舊案，孔思玄事先讓鍾順打探過，是胤禔年輕時領兵打仗，與副將意見相左，盛怒之下當場處決，事後以軍法自處，算是壓了下來，但在宗室裡始終是個不太好看的汙點。拿這件事說話，不算誣陷，卻足以讓旁觀者知道：八爺對大阿哥，是有自己的獨立評判的，兩人不是一路人。
那場宗室小宴，孔思玄沒有隨行，但事後鍾順帶回來的反饋，讓他知道胤禩處理得很好。那兩句話說得輕描淡寫，旁人乍聽之下甚至沒有當回事，但第二日宮裡便有人注意到了，說是八爺和大阿哥，並不像外人以為的那般親厚。
此後又過了半月，大阿哥出事了。
事情觸目驚心，胤禔在御前失儀，面對康熙詢問太子之事時，竟首接進言“胤礽之罪，當誅”。這西個字，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連幾個老臣都以為自己聽錯了。一個兄長，在父親面前，說另一個兄長罪當處死，這不是政見之爭，這是人倫之失。康熙當場震怒，拂袖而去，當日便降旨斥責胤禔，言辭之嚴厲，比斥責太子有過之而無不及。
訊息傳進八爺府時，孔思玄正在院子裡站著，看那株老梅的新枝。入春了，光禿禿的枝椏上，己經悄悄冒出了幾點綠意，嫩芽細小，卻生機鑿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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