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阿哥出事後，孔思玄等了十日，才去見胤禩，正式提那八個字。
十日里，他什麼也沒有說，只是安靜地等著朝中的風向落定。等大阿哥的懲處休止下來，等各皇子在這件事上的態度各自形成，等康從震怒裡慢慢收回來，重新把目光掃過每一個兒子。這些事，都需要時間自然地發生，任何此時急著表態的人，都會進入同一個陷阱：讓落皇上覺得，這件事裡，你是有算盤的。
十日後，時機到了。
孔思玄進書房，把門帶上，在胤禩對面坐定，開口道：“王爺，從今日起，有一套章法，需要王爺認真聽，認真想，認真做。”
這話說得和以往不同，胤禩抬眼，見孔思玄神情比平日更正，便分段中的摺子放下，道：“先生說。”
“藏銳於內，示弱於外。”孔思玄道，“這八個字，王爺早就聽過，不過八個字具體怎麼做，思玄之前一首沒有說透，今天，想一層講清楚。”
胤禩肘撐在案沿，身子微微前傾，認真聽著。
孔思玄道，“王爺這些年，賢名積累，己經到了一個極其敏感的程度，不是太少，是太多。太多的賢名，堆在王爺一個人身上，皇上一看，只覺這是一個隨時可以接班的人，而不是一個安分守己的兒子。這件事，皇上現在最關心哪一個，王爺心裡清楚。”
胤禩沉默，點了點頭。
孔思玄道，“而是把賢名名，分攤出去。”
“分攤？”
“王爺的聲望，現在是一座尖峰，所有的讚譽都指向王爺一人。”孔思玄道，“思玄要做慢慢的，是把這座尖峰，推平，讓那些讚譽，分散到具體的事上面，而不是集中在王爺這個人身上。比如，王爺的當初出資修撤了幾處義學，這事情做得很好，但外頭說起來，說的是‘八爺仁善’；往後做這樣的事，要換個說法，讓人說‘這所義學，造福了多少孩子’，而不是‘八爺又做了件好事’。做的事也一樣，但賢名塗抹的東西，從王爺這個人身上，就變成了那件事本身。”
胤禩聽了，沉吟片刻：“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頌揚之詞，未必是本王授意的，旁人願意誇，本王顧要去堵他們的嘴？”
“不用堵嘴。”孔思玄道，“只需要王爺自己，在該低調的場合，主動低調。旁人誇了，王爺不接，甚至反過來誇旁人，次數多了，那些想來逢迎的人，自然會摸出王爺的脾氣，知道王爺不喜歡本身，就讓自己收著。”
胤禩把這個邏輯想了一遍，緩緩點頭，眼神里帶著幾分認真，卻也帶著幾分無法藏匿的為難：“這第一層，本王能做。第二層，先生說的是什麼？”
“第二層，是主動示弱，換皇上放心。”孔思玄道，“這一層比第一層難，因為它需要王爺在某些場合，做出違背本能的事，讓皇上覺得，胤禩這個人，我可以快速看穿。”
胤禩皺了皺眉：“先生是說，讓本王在皇阿瑪面前，可以漏出破綻嗎？”
孔思玄思考著用詞，“比如，某件差事上，王爺可以彌補得比能力所及的更平庸一點；某次議事，王爺在一個不緊要的地方，表現出懷疑或者不確定。”這不是裝傻，是讓皇上覺得：胤禩有本事，但本事到了就到頭了，到不了威脅我的地方。皇上一旦有了這個印象，戒心就把鬆下來，皇上戒心鬆了，王爺做事，才真正有了迴旋的餘地。
胤禩沉默了一會兒，比第一層沉默得更久。他探究案面，彷彿心中把這個暗示，反覆拿起來又放下，最終慢慢抬眼，道：“這一層……很難。”
“是難。”孔思玄沒有否認，“這是逆人性的事，讓一個聰明的人、一個有抱負的人，在最要緊的人面前，主動把自己的鋒芒收進去，不只是不說，還要表演來。但這件事若做到了，往後每一步，都會走得比現在穩定。”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這不是認輸，是用氣力，用不到真正要緊的地方去。”
胤禩聽完，沒有立刻應允，只是片段搭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好像在給自己一點時間。許久，他道：“第三層呢？”
“第三層，是暗線佈局。”孔思玄道，“前兩層做的，都是給皇上看的；第三層，是在皇上看不見的地方，替王爺把真正的底牌，悄悄備好。”
他停了停，把下面這句話說得小心重了一些：“這一層，涉及一個人，十西爺。”
胤禔事發兄弟之後，朝局再次洗牌，十西爺胤禵的名字，在孔思心裡玄，己經掂量了很長時間了。此人與胤禩情深，素來支援八爺一派，且天生有武將之氣，在幾次隨徵中積累了頗受肯定的戰功，是個真正能上戰場、能帶兵的皇子。而這一點，是整個八爺隊伍目前最大的短板。
胤禩有賢名，有人心，有謀士，卻沒有兵權。兵權這張牌，是最後的底牌，沒有它，再好的局，到了最關鍵的那一刻，也差了一口氣。
“十西爺？”胤禩神情微動，“先生的意思，是要拉攏十西弟？”
“不是拉攏，是給十西爺鋪路。”孔思玄道，“十西爺願意支援王爺，這是己有的情意，不需要拉攏。思玄要做的，是幫十西爺找到一條屬於他自己的路，軍功之路。讓十西爺在軍中立足，讓他手中有真正的兵力，有真正的戰功，有真正讓皇上倚重的資本。這件事，不是為了讓十西爺替王爺拿刀，而是……“他緩了緩，”是為了讓王爺往後有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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