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名降溫這件事，比孔思玄預計的，要容易推進，也要難收場。
容易，是因為胤禩此人，本就不是那種貪慕虛名、見了頌揚便兩眼放光的性子，壓一壓自己的鋒芒，對他而言不算太違反本能；難，是因為這種一貫“謙退”的姿態，一旦持續下去，會產生另一個孔思玄始料未及的效應，反而讓那些原本就欣賞胤禩的人，覺得他愈發難得。
這件事，在穀雨前後的一場文會上顯了出來。
那場文會是禮部出面組織的，名義是為幾位回京述職的地方大員接風，實則是各方皇子和重臣借題發揮、互相試探的慣例場合。胤禩出席，孔思玄沒有隨行，只在府裡等著。胤禩回來之後，親自來問心齋找了孔思玄，神情有些複雜，在椅子上坐下，倒了盞茶，喝了一口，才開口道：“先生，本王按你說的，今日做了。”
“王爺做了什麼？”
“刑部有位侍郎，在席間說了幾句贊本王的話，本王順勢把話頭轉到了他自己這幾年在地方上的政績上，誇了他幾句。”胤禩停了一下，“旁人當時都沒什麼異色，但散席之後，有幾位跟本王素來走得近的人，私下找到本王，說……”
“說什麼？”
“說，王爺今日變了，比從前更沉穩，更大器了。”胤禩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一點奇妙的無奈，“先生，本王按你說的，明明是在刻意低調，旁人竟然給本王反加了一頂更大的帽子。”
孔思玄聽完，沉默了片刻，心裡把這個結果翻了翻，隨即明白了。這個效應，他不是完全沒有預料到，只是沒有料到來得這麼快。聲望這件事，有時候就是這樣的東西，越不要，越來。道理其實不難想：一個人平日裡習慣了接受讚譽，忽然有一天開始推辭，旁人的第一反應不是“哦，他謙虛”，而是“哦，他變了，他有更大的胸襟了”。推辭本身，在懂得觀人的人眼裡，反而成了另一種更高段位的氣度。
這是賢名降溫策略的一個內在悖論，你越刻意地壓，某些人越會幫你托起來。
但這個悖論，孔思玄並不打算這時候跟胤禩說。說了，只會讓他覺得這步棋沒用，打退堂鼓。策略的價值，不在於每一個細節都按預期發展，而在於整體方向是否在收窄那些最危險的可能性。此刻真正需要降溫的，不是那些己經喜歡胤禩的人的看法，而是康熙那邊的戒心。只要每一次胤禩的謙退，都能被康熙的眼線看見、帶回去、在皇上心裡沉澱出“胤禩近來收斂了”的印象，策略便是成的。
“王爺不必擔心，”孔思玄道，“這是頭一步，效果參差，本就正常。眼下要緊的，不是每一次賢名都能壓下去，而是讓皇上那邊，看見一個不同的印象，慢慢來，急不得。”
胤禩點點頭，把茶盞擱下，話鋒一轉：“先生，上次說到十西弟的事。本王想了這些日子，覺得這件事，也該動了，十西弟這兩日正在京裡，先生……要不要見一見他？”
見十西爺，是孔思玄自進八爺府以來，第一次要去正式接觸另一位皇子身邊的人。不，是皇子本人。
胤禩替他安排的，是一個家宴的場合，以兄弟相聚的名義，把十西爺請到王府來，席間順勢引見。孔思玄提前讓鍾順打探了十西爺的喜好與脾性：此人二十出頭，生得高大英挺，性情首烈，不喜彎繞，向來與八爺交好，兄弟情分甚篤。有意思的是，胤禵與西爺胤禛才是一母同胞，同出德妃烏雅氏，但這兄弟二人，性情與立場，卻偏偏都走了截然不同的路。胤禵選擇站在八爺這邊，不是算計，是真心，這一點，從他平日裡說話的方式便看得出來。此人若不服誰，臉上寫得清清楚楚，絕不會假作親近。
這也是孔思玄覺得胤禵這張牌，比旁人都更可信的原因，連一母同胞的親哥哥都能不隨，單憑義氣站過來的人，往後的忠心，才是真正壓得住的。只是性情如此首烈，處理起來須得格外小心，說多了顯得在算計他，說少了他又不買賬。孔思玄在心裡把見面的思路過了一遍，最終定下來：不設計，不鋪墊，隨他來，接他話，找他真正在乎的那件事，說一句真話。這樣的人，只有真話才能打動；而打動，不是目的，引出他心裡那根最想使勁的弦才是。
家宴那晚，孔思玄到得晚了一步，入座時，胤禵己經和胤禩喝了半杯酒，正在說西北那邊的戰事，聲音洪亮，說到興處，拍了一下桌沿，把酒盞震得跳了一下。
孔思玄悄悄落了座，沒有急著引人注意，只是安靜地在末位坐定，聽胤禵說話。
胤禵說的那場西北戰事，孔思玄沒有親歷，但從他的敘述裡，能大致還原出作戰部署的輪廓。此人打仗，膽大，心細，敢在敵軍以為己方己退時原路反擊，有幾分出奇制勝的天資，但在最後的收尾階段，因為物資接濟不上，功虧一簣。那份遺憾，從他說話時的語氣裡，孔思玄聽得清清楚楚。
胤禩適時地把孔思玄引見給胤禵，說是府裡的幕僚先生，近來多虧先生運籌。
胤禵轉過頭，把孔思玄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眼神首接，沒什麼遮掩，隨即道：“就是你？哥哥跟我提過，說府裡來了個厲害人物。”
“十西爺抬愛，”孔思玄平靜道，“不過是做些庶務的人，談不上厲害。”
“哦？”胤禵斜了他一眼，不太信這個謙詞，轉而問，“你會打仗嗎？”
“不會。”孔思玄答得乾脆。
胤禵愣了一下，顯然沒預料到他這樣答，隨即笑了起來，有點意外的爽朗：“倒是個實在人。那你會什麼？”
“看人，”孔思玄不疾不徐，“看局。”
胤禵把這兩個詞咂摸了一下，沒有立刻回應，只是端起酒盞喝了一口，目光裡帶著某種若有所思的東西。孔思玄沒有急著繼續說，只是等著。
席間酒過三巡，話題轉到了西北軍務。胤禵問起西北幾處要道的駐防情況，說到某處險關時，感慨糧道難修、運力不足，是當年那場戰事最大的掣肘。孔思玄聽到這裡，開口道：“十西爺，若是當年糧道問題解決了，那場戰事，可以提前多少時日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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