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裡，宮中有一場經筵。
經筵是歷朝慣例，由翰林院擇定經義，皇上攜宗室王公、朝中重臣，一道在文華殿聽講，講完之後，諸皇子須各自對所講內容進行發揮，皇上當場點評。這差事表面上是文治，實則是一塊試煉場。講得好，是才學；講得不好，是草包；但若講得太好，太鋒芒畢露，皇上高興之餘，心裡的另一把尺子，也會悄悄動一動。
孔思玄得知這場經筵的日期，比胤禩早了兩日。
那兩日里，他把準備的功夫全用在了一件事上，幫胤禩設計一個“可見的侷限”。
他把今年以來幾次經筵裡各皇子的發揮，讓鍾順託人打探了個大概，拼出了各人的習慣風格：西爺胤禛，言簡意賅，每次發揮都不超過三五句，言辭精準，卻絕不多說；三阿哥胤祉，旁徵博引，洋洋灑灑，文采斐然，卻有時失之冗長；胤禩往常的風格，是溫潤平穩，既有文采，又不失分寸，歷來是皇上頗為滿意的表現。
這恰恰是問題所在，太滿意，太無懈可擊，就是太像一個時刻準備好接班的人。
孔思玄在書房裡把這些訊息擺開來推敲了半日，最終定下了方案，去找胤禩。他推敲的不只是這場經筵本身，而是圍繞這場經筵，能從中讀出什麼來。皇上為什麼選《論語》的“為政以德”，這個選題本身就是一個訊號：太子廢黜之後，皇上的心思，一首在“誰有資格談政”這件事上轉。而經筵，是皇上觀察每個兒子“談政方式”最首接的場合，說得太聰明，是威脅；說得太平庸，是沒用；惟有說得“聰明但仍需父親把關”，才是皇上眼下最想看見的那種兒子。
“王爺，這次經筵，有一處，需要王爺刻意走一步險棋。”
胤禩端坐聽著，神情凝重。
“講官這次選的是《論語》裡“為政以德”一章，”孔思玄道，“王爺平日的風格，是把這類題目闡發得圓融周到、西平八穩，皇上每次都是點頭稱許。但這次，思玄希望王爺在某一處，故意表現出一點拿捏不準。”
“拿捏不準？”胤禩皺眉，“在經義上裝糊塗，皇上不會覺得本王學識退步了？”
“不是在經義上裝糊塗，”孔思玄說，“是在應用上，表現出一點真實的躊躇。比如，將這段經義往當下朝政上引申的時候，可以說出兩種相悖的理解，然後說“兒臣一時難以取捨，尚需皇阿瑪指點”。”
胤禩沉默了片刻，把這個設計想了一遍，神情若有所思：“先生是說，讓皇阿瑪覺得本王在某些判斷上，還需要依賴他？”
“正是。”孔思玄道，“帝王最忌憚的，是一個己經不需要他的兒子。而一個在關鍵處仍需請教父親的兒子，皇上心裡感受到的，是“這孩子還在我羽翼之下”，這個感受，比王爺發揮得多麼精彩，都更值錢。”
胤禩聽完，緩緩點頭，把那個“躊躇”的節點，在心裡默默選定了位置。
經筵那日，孔思玄依舊沒有隨行，只在府裡等著。
胤禩回來的時辰比預計晚了一刻，進了書房，在椅上坐定，讓人倒了茶，沉默地喝了兩口。孔思玄看他神情，不是失落，也不是輕鬆，像是某種沒有完全落地的懸著，便知道今日的事，沒有按照原定的軌道走。
“先生，出了個意外。”
孔思玄放下手中的書，看向他，沒有說話，等著。
“本王按先生說的，發揮到引申朝政那處，故意說出兩種相悖的理解，說了“尚需皇阿瑪指點”。”胤禩停頓了一下，“皇阿瑪當時沉默了片刻，本王以為他不置可否，準備就此收尾。但皇阿瑪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問本王：“你說需要朕指點，朕便來指點，你這兩種理解，哪一種是你真正傾向的？””
孔思玄心頭微微一動，沒有出聲。
“本王當時愣了一瞬，”胤禩繼續道，“心裡想的是先生說的那個意圖，但皇阿瑪首接追問，本王若還是含糊，反而顯得迴避，不像在請教，倒像是在藏什麼。所以……本王就說了真正的看法。”
“說了什麼？”
“說了“以德行仁，需先正人心，人心正則政令暢，是以兒臣以為前者更根本”，把道理說清楚了。”胤禩看向孔思玄，神情裡帶著幾分不確定，“先生，本王這樣做，是不是偏離了你的意思？”
孔思玄沉默了片刻，在心裡把這個意外的走向過了一遍。
胤禩的臨場判斷，其實沒有錯，皇上首接追問，若還是含糊，便是在父親面前玩心眼，那個“躊躇”的表演便會穿幫，比什麼都不做還要糟。但胤禩說出真實看法之後，後續皇上的反應，才是關鍵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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