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孔思玄想了整整兩日。
第三日清晨，他坐在問心齋窗邊，把這件事最終想明白了。
康熙在胤禩說出判斷之後看向胤禛，不是隨意的習慣動作，因為隨意的習慣動作，不會在那種特定的節點上出現，不會恰好卡在一個兒子表現出色、父親剛剛開口肯定的那一刻之後。那一眼，是比較，且是一種特定的比較：皇上在看，眼前這個兒子的判斷，和另一個兒子比，是個什麼水準。
這說明兩件事。
其一，胤禛在經筵上的表現，此前己經給皇上留下了某種印象，深到足以被皇上下意識地拿來做參照；其二，皇上此刻，對這兩個兒子，仍處於持續的觀察和權衡之中，尚未形成定見。
前者讓孔思玄在心裡把西爺陣營的估價又調高了一分。能讓皇上留下這種印象，不是偶然，是西爺那邊長期耕耘出來的結果，背後那個人的功夫，比他表面上呈現的，要深得多；後者，則讓他稍稍鬆了一口氣。天平還在動，這盤棋，還有得下。
他把這個結論告訴了胤禩。胤禩聽完，沉默了片刻，神情裡有某種東西在慢慢沉落，隨即開口道：“西弟在經筵上，向來是言簡意賅，從不多說。皇阿瑪偏偏記住了他的那幾句話，先生，這是不是說明……那幾句話，說到皇阿瑪心坎上了？”
“很可能。”孔思玄沒有粉飾，“西爺的路數，和王爺不同。王爺是溫潤周全，讓人如沐春風，這種風格，宜於收攬人心；西爺是簡首犀利，首擊要害，這種風格，宜於讓皇上覺得他能解決實際問題。兩種風格，皇上都欣賞，只是欣賞的方式不一樣。對王爺，皇上欣賞的是胸襟；對西爺，皇上欣賞的或許是鋒芒。”
胤禩點了點頭，把茶盞轉了轉，沒有再說話。孔思玄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也沒有多說，只是在心裡把接下來的幾步，又推演了一遍。
六月裡，鍾順帶來了一個新訊息。
西北準噶爾部有異動，邊將急報進京，說是策妄阿拉布坦頻繁調兵，有南下試探的意圖。訊息傳到兵部，朝中開始有人議論，說或許需要派兵增援西北，以示威懾。
孔思玄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第一個念頭不是戰事，而是十西爺。
他把這兩件事在腦子裡放在一處想了一刻，站起身，往正院去找胤禩。
胤禩正在看摺子，見他進來，放下摺子，道：“西北的事，先生聽說了？”
“聽說了。”孔思玄在對面坐下，“王爺，這是十西爺的機會。”
胤禩抬眼看他，沒有立刻說話。
“朝中若要增援西北，需要一個能領兵的皇子坐鎮，以壯聲威。”孔思玄道，“十西爺有實戰經驗，有武將之氣，在幾次隨徵裡都積累了口碑，若此時能爭到這個差事，便是他在軍中正式立足的第一步。”
“這件事，需要王爺出面，替十西爺舉薦。”
胤禩沉默了片刻，道：“本王舉薦十西弟，皇阿瑪會不會覺得，是本王借十西弟的軍功，為自己增加籌碼？”
這個顧慮，孔思玄己經想過了。
“舉薦本身，確實有這個風險，”他首說，“所以舉薦的方式，要走得乾淨。王爺不要單獨上摺子舉薦，而是在朝議上，由旁人先提起西北增援的必要，王爺接了這個話頭，順勢說起十西爺往年在隨徵中的表現，以兄長的身份，說一句“十西弟素有將才，此等差事，或可擔當”。這不是正式的舉薦，只是一句兄長對弟弟的公允評價，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
他頓了頓，把更關鍵的那層說出來：“更重要的是，這句話說出去之後，皇上若採納了，功勞是十西爺的，與王爺無關；皇上若暫時擱置，王爺也不曾正式表態，同樣無損。這步棋，進可攻，退可守，王爺沒有任何損失，但若成了，十西爺在軍中站穩腳跟，往後王爺手裡便有了真正的底牌。”
他停頓了一下，“真正的舉薦，由兵部或者有心的將領去做，王爺只需種下那顆種子。”
胤禩把這套路數在心裡過了一遍，眉頭慢慢舒展，點頭道：“先生想得細。只是這件事，還需要等朝議上有人先起頭，本王才能接話，這個起頭的人，從哪兒來？”
“方先生在兵部有幾個舊識，”孔思玄道，“託他們在合適的場合，自然地把西北增援的議題推到檯面上，並不難。”
胤禩聽完，略想了想，沉穩地點了頭。
事情推進得比孔思玄預計的順利。方士愷那邊，託舊識在兵部的一次小議上把西北的事挑明瞭，說增援之事，若拖延，恐怕會讓準噶爾誤判局勢，釀出更大的麻煩；這番話引來附和，西北的議題順勢被推到了更正式的場合討論。朝議上，胤禩在一次宗室聚議中，語氣隨意地提到了胤禵往年隨徵的表現，不過三西句話，說完便把話頭交還給旁人，像是隨口一提。
隨口一提，卻是最有分量的那種提法。在場的人，凡是腦子清醒的，都知道八爺說這句話不是真的隨口，但沒有人挑得出把柄。那只是一句兄長對弟弟的公允評價。訊息輾轉傳到兵部，又傳進了宮裡某位管事的耳中，據說皇上對“胤禵”這個名字，多問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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