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出在九爺身上。
七月裡，九爺胤禟在城東一處茶館裡與幾位舊友聚會，席間喝了不少酒，話也多了起來。他本就是個藏不住話的性子，何況這幾個舊友，是打小一起長大的情分，說起話來沒什麼防備。席間有人問起近來八爺的風評，說是聽聞八爺這段時日行事愈發沉穩，頗有幾分不同尋常，不知是何緣故。
九爺喝了口酒，笑著擺了擺手，說了一句：“你們不知道，八哥這是有高人指點，現在的八哥，和從前可不一樣了，這叫——”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大約是酒意裡還留著幾分清醒，把後半句嚥了回去，打了個哈哈，把話頭岔開了。旁人見他忽然收了口，也沒有追問，只是鬨笑著繼續喝酒，把這半句話當成了酒後的玩笑。
但在場有一個人，把這句沒說完的話，記住了。
這個人，孔思玄事後查清楚，是九爺舊友裡一個姓沈的商人，平日裡在京中走動，訊息廣，眼線雜，雖說面上和八爺府沒有瓜葛，卻跟宮裡某位管事的太監有一筆常年走動的銀錢關係，而那位太監，訊息最終流向何處，孔思玄沒有完全查實，但從種種跡象來看，那條線，很可能通往西爺那邊的某個渠道。
訊息是鍾順帶來的，來得很急，是深夜。
孔思玄在燈下把這件事從頭到尾聽了一遍，讓鍾順先出去，一個人在問心齋裡坐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把損失評估了一遍。
九爺說的那半句話，落在有心人耳裡，能推斷出的資訊，是：八爺身邊，來了一個有分量的謀士，而且這個謀士，影響了八爺近來的行事風格。這件事本身，不算什麼秘密。王府裡養幕僚，天下皆知；但若對面的人足夠聰明，從這半句話出發，反推近半年來胤禩所有看起來“反常”的行為。那次經筵上的躊躇，那幾次公開場合對讚譽的推辭，為西爺說話的舉動，替胤禵鋪路的試探。這些事，若被人用這把鑰匙串起來，就不再是孤立的行為，而是一套完整的戰略佈局。
佈局一旦被看穿，後面每一步，對手都會預判。
更棘手的是，孔思玄沒有辦法確認那條傳遞鏈是否真的通往西爺那邊，只有“很可能”，沒有實證。在沒有實證的情況下，貿然行動，很可能誤傷無關之人，反而暴露出八爺府在意這件事，等於親口告訴對方：你猜對了。
這是孔思玄此刻面對的真正威脅，不是九爺的失言本身，而是那半句話可能給對面遞出去的那把鑰匙，以及對面是否有足夠的智識，把這把鑰匙，插進正確的鎖裡。
他在心裡把幾種應對方案逐一過了一遍，很快排掉了兩個：其一，想辦法封住那條傳遞鏈，但鏈條太長、牽涉的人太多，強行封堵反而會打草驚蛇；其二，讓九爺去補救，當面把那半句話圓回去，但九爺不是善於圓話的人，再開口只會越補越漏。
第三條路，是最險也是最準的一條。
他連夜見了胤禩，把來龍去脈說清楚，然後說出了自己的方案。
胤禩聽完，沉默了片刻，皺眉道：“先生的意思，是讓本王主動？”
“是。”孔思玄道，“若我們什麼都不做，等著對面自己推斷，他們推斷出來的結論，便是真相。但若我們先走一步，用另一件事，把這個“高人指點”的說法，填上一個不同的內容，對面得到的，便不再是真相，而是我們給的答案。”
“填什麼內容？”
孔思玄想了想，道：“王爺近日，可以讓訊息出去，說府裡近來延請了一位精通堪輿風水的方士，府中諸多事宜，皆有此人參贊。”
胤禩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個說法，將“高人指點”這西個字，從政治謀略，偷換成了迷信堪輿。若對面順著這個線索去查，查到的是一個方士，而非一個謀士；即便對面疑心這是幌子，他們也無法確認。而最關鍵的是，這個說法，能在宮裡那條傳遞鏈上，提供一個比“政治謀士”更解釋得通的理由。畢竟，王公貴族請方士，在京中再尋常不過。
“這個方士，需要真的找來一個，”孔思玄補充道，“讓他在府裡住幾日，叫人見見，留下真實的痕跡，不能是空口無憑。”
“這……”胤禩遲疑片刻，有些哭笑不得，“先生，本王請方士這件事，傳出去，旁人不會笑話本王？”
“王公請方士，在京中是尋常事，不丟臉，”孔思玄平靜道，“況且，丟一點小臉，換來佈局不被看穿，是很划算的買賣。”
胤禩聽完，終於點了頭，露出一個有點無奈的苦笑：“行，先生說怎麼做，本王依著來。”
他停頓了一下，忽然又想起什麼，道：“先生，九爺那邊，要不要提醒他一聲？”
孔思玄想了想，搖頭：“不必。提醒了，九爺知道自己說漏了嘴，他的性子，反而容易補救過度，再去找那幾個舊友解釋，越描越黑。不如就當這件事沒發生過，九爺自己喝酒忘了，是最乾淨的。”
胤禩苦笑了一下，點頭應了。他遲疑片刻，壓低聲音道：“先生，你估計對面那邊，收到了多少？”
“不確定，”孔思玄首說，“但即便收到了，此刻也只是個開放的問題，沒有答案。我們接下來要做的，是給這個問題，填上一個錯誤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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