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孔思玄沒有睡。
他在燈下坐了整整一夜，把朝局的圖在腦子裡鋪了一遍又一遍，把所有可能的走法，一條一條地推演到底，看它們各自會在什麼地方出岔子，又在什麼地方能給胤禩留下轉圜的餘地。
能想到的走法，大約有七八條，但真正值得走的，一條一條地被他劃掉。進，有風險，皇上戒心未消，一旦被認為急著爭位，三年的藏拙全廢；退，有代價，陣營裡的人心會動搖，那些原本仰仗八爺的人，這種時候最容易另起念頭；借力，借誰的力？各方皆亂，借了不該借的人，反而被拖進泥裡；明哲保身，什麼都不做，表面無損，實則把最好的一塊地盤，白白讓給了旁人。
每一條路，推到底，都有各自繞不開的問題。
推到丑時，他終於找到了那條線。不是在七八條裡面選一條，而是在所有人都沒有走的地方，踩出一條新路來。
這條線，不是進，不是退，而是繞。
第二日清晨，孔思玄進了正院書房，胤禩己經在了，面前擺著昨夜沒睡好的痕跡，茶盞裡是第三泡的淡茶，摺子翻開著，卻沒有動過。見孔思玄進來，他首接開口：“先生，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孔思玄在對面坐定，開口道，“王爺，這一步棋，分兩面走。”
他把茶盞推到一邊，在桌上比劃著說：“明面上，王爺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去看太子。”
胤禩微微一愣：“去看太子？”
“是。”孔思玄道，“不是奏請，不是上摺子，不是在朝議上發表意見，只是弟弟去探望被關押的兄長，帶一點湯藥，說幾句問候的話，做完就走，不停留，不表態，不傳話。這件事，旁人知道了，會怎麼想？”
胤禩慢慢想了一下，道：“或許會說，本王重手足之情。”
“皇上會怎麼想？”
胤禩沉默片刻，道：“皇上會看見……本王沒有落井下石。”
“正是。”孔思玄點頭，“滿朝上下，此刻大多數人，要麼在暗中慶幸，要麼在明裡表忠心，要麼在悄悄清算跟太子有舊的人。只有王爺，去探望了一個所有人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廢太子。這個舉動，不需要任何言語解釋，它自己會說話，它告訴皇上：胤禩，在這件事上，不是那些急著踩上一腳的人。”
胤禩聽完，手指輕叩案面，眉頭慢慢舒展，卻又隱隱帶著幾分遲疑：“只是如此？”
“明面上只是如此。”孔思玄道，“暗面上，還有另一步。”
他停頓了一下，把聲音壓低了些：“王爺，此刻各方皇子，都在動作，但他們的動作，皇上未必全都看得見。宮裡的眼線，不是每一條都通向皇上的案頭。思玄想請九爺出力，在他那幾條訊息渠道上，做一件事：把那些動作最急、最不知收斂的人的訊息，悄悄往皇上能看見的地方，推一推。”
“不是捏造，”孔思玄補充道，“是讓真實存在的事，在最合適的時間，出現在最合適的位置。這件事，本身不需要王爺露面，由九爺操持，王爺只需授意。”
胤禩把這兩步在腦子裡合在一起轉了一遍，忽然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種孔思玄進府以來少有見過的鋒利：“先生這兩步合在一處，一步讓皇上看見本王不爭，一步讓皇上看見旁人在爭。對比之下，本王的那步探望，分量便重了不止一倍。”
“王爺看得透。”孔思玄微微點頭。
胤禩沉默了片刻，道：“九爺那邊，本王來說。明日，本王便去探太子。”
事情推進的速度，比孔思玄預計的快，也快出了一點他沒有預料到的變數。
就在胤禩去探太子的前一日，方士愷那邊出了事。他等不住了，私下裡託人給御史臺的一位舊識遞了話，讓那位御史在合適時機上一道摺子，暗指某位皇子近日的行事“有違手足之道”，言下之意，是要借御史的嘴，替胤禩造勢。
孔思玄得知這件事，是在當天下午。
他把這個訊息在心裡放了半刻，估量了一下損失，隨即去找了方士愷。
方士愷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該做的事，見孔思玄進來，神情己經有幾分不自在，主動開口道：“孔先生，我那邊只是讓人稍稍推了一把，並沒有首接……”
“方先生，”孔思玄打斷他，語氣平靜，沒有責備，只是首接，“那道摺子，現在能追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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