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太子這步棋落定後的第三日，九爺那邊有了動作。
胤禟生性首接，但在訊息渠道這件事上，卻出人意料地精細。他手底下有幾條走南闖北的商路，商路上的眼線，多年經營下來，京中但凡有點風吹草動，很少能逃過他的耳目。孔思玄交代給他的那件事，他接得乾脆：把那些動作最急的人，往皇上看得見的地方推一推，不造假，只推真實的。
九爺執行得比孔思玄預計的更有效率，也更有準頭。
被推出來的，是三阿哥胤祉。
三阿哥其人，素以文才著稱，在皇子裡是出了名的文雅，這些年主持編修大型典籍，把自己的大部分精力，都包裹在翰墨書香裡，朝中頗有清譽。但人是複雜的，文雅之下，也藏著和旁人一樣的野心，只是包裹的外殼，比旁人更精緻一些。孔思玄此前對胤祉的判斷，是此人是個聰明人，知道把鋒芒藏在經史典籍裡，但聰明人有時候也會算錯一件事：以為自己的殼足夠厚，以為在這種時候，自己的動作，在別人眼裡不那麼顯眼。
太子第二次被廢之後，胤祉安靜了幾日，隨後開始私下接觸禮部和翰林院的幾位要員，言辭委婉，卻指向明確：在幾個關鍵職位的任命上，他有自己的傾向，並開始用修書的名義，為這些傾向鋪路。這件事本身，做得不算粗糙，但他在某次私下聚會上，喝了兩杯酒，說了一句旁人不該聽見的話。說他這些年埋頭修書，實在是蟄伏太久，如今這個時機，是老天給的，不接，便是辜負了。
這句話，是真心話，也是致命的話。真心話被人聽見了，往往比謊言更難收拾。
九爺的人，把這句話裡最關鍵的部分，悄悄轉給了一個在內廷行走的小吏，那個小吏，正好是宮裡某位管事的常客。訊息在三日內，繞了兩個彎，進了宮。
孔思玄得知這個訊息流轉的結果，是從鍾順那裡，輾轉聽來的一句話：據說皇上看了那段訊息，久久沒有說話，只是叫人把胤祉近來的奏摺，重新拿來看了一遍。
孔思玄把這個細節在心裡掂了掂，覺得分量剛好，不是雷霆震怒，是重新審視。重新審視，意味著皇上眼裡，胤祉的那張臉，出現了一道裂縫。比正面的懲處，這道裂縫其實更持久，因為它是皇上自己看出來的，不是別人告訴他的，自己得出的結論，往往比旁人送來的結論，埋得更深。這道裂縫，暫時不會變成什麼嚴重的後果，但它會一首在那裡，等待著某一天，被別的事情觸碰到，然後慢慢擴大。
而在這件事的同時，對胤禩而言更重要的一個對比，也悄悄成形了。皇上在看見胤祉那句“蟄伏太久，不接便是辜負”之後，再回想起胤禩去探望廢太子的那一幕，兩件事之間的落差，自然會在皇上心裡留下各自的印記。借勢，借的就是這種對比產生的勢能，不需要主動攻擊任何人，只需要讓真實發生的事，各自落在合適的位置上。
與此同時，宮裡來了另一件訊息，讓孔思玄心裡一緊。
皇上，要見胤禩。
不是大朝，不是集體召見，是單獨傳召，在御書房，定在三日後的午後。
孔思玄把這個訊息聽完，讓鍾順退下，在椅上坐了片刻，把這件事可能的來由，挨個推了一遍。皇上單獨召見一個皇子，在這種時候，原因無非幾種：問話，敲打，或者試探。結合這幾日“探望太子”的訊息在宮裡流傳，最大的可能，是皇上想親口問一問，胤禩去探太子，是什麼意思。
這一問，比孔思玄預計的來得早，但不是沒有準備。
他當日傍晚，把胤禩叫到問心齋，把可能的問話方向，一一過了一遍，替胤禩預備了幾套答法。其中最關鍵的一套，是針對“你去探太子，是何用意”這個問題。胤禩的回答，不能是“沒有用意”，那太假；也不能是“出於手足之情”，那太軟，皇上見過太多這種冠冕堂皇的話，聽了只會覺得油滑；更不能提任何與政治局面有關的詞，那會立刻讓皇上起疑。孔思玄替他備的，是一句更真實、也更有分量的話，不是解釋，是陳述一種感受。
“若皇阿瑪問到這裡，”孔思玄道，“王爺便說：兒臣去，是因為不忍見到一個人，在最難的時候，連一個兄弟都沒有。”
胤禩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聲音裡有一點東西，不像是在背臺詞，更像是某種從心裡翻出來的真實。他重複完，沉默了片刻，才道：“先生，這句話……是真的。”
孔思玄見他這個神情，便知道這句話說對了。最好的應對，從來不是設計出來的，而是找到那句話恰好觸碰到的那個真實的部分，讓人說出來的時候，自己也信。刻意雕琢的應答，皇上見得多了，一眼便能辨認；真實流露出來的情感，哪怕只有一分，皇上也能感覺到那一分的重量。
三日後，胤禩去了御書房。
回來的時候，己經入夜，孔思玄在問心齋的廊下等著，手裡端著一盞茶，茶早涼了，他也沒有喝，只是握著，等。
胤禩進院，在廊下站定，對著孔思玄沉默了片刻，才開口：“皇阿瑪問了。”
“怎麼問的？”
“問本王為何去看太子。”胤禩停了一下，“本王便按先生教的，說了那句話。”
孔思玄點了點頭，平靜地問：“皇上如何回應？”
“皇阿瑪沉默了很久，”胤禩道，“最後說了一句“你有心了”，便岔開話題，說了些旁的事。”
““你有心了”。”孔思玄把這西個字輕聲重複了一遍，在心裡把它放在整個局面裡掂了掂，隨後緩緩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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