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關之後，雪就沒有停過。
灰鴿在前，騾車在後。孔思玄掀開一角車簾，看那隻灰鴿在雪裡飛一段，落一段，從不走偏。
“先生，它認得路。”八爺派來的護衛趙大在車轅上道，“可它不是往官道飛的。”
“它飛的是盛京。”孔思玄道，“官道到不了的地方，它到得了。”
“先生真信它？”
“它不領我，我也認得路。”孔思玄道，“我信的不是它，是它身後那個人。那人要我去，自然會有人替他把路鋪好。”
過了連山，騾車在一座破敗的茶棚前停下。孔思玄在積灰的桌角，找到一封沒有署名的信。
信上只有幾行字：
“先生過了連山，便算入了我的地界。總庫的門，我給先生留著。門開了，殘頁我當面燒，死手我收回來；門不開，先生回京，我回盛京，各憑本事。冬至後十五日，是最後一天。”
沒有落款，右下角畫著一隻灰鴿。
孔思玄把信在燈上燒了。
“他給我留了日子。”他道，“這十五日，是留給門的，也是留給他和我兩個人的。”
“先生打算怎麼答他？”趙大問。
“他不逼我開門。”孔思玄道，“他知道我這種人，越是不讓看的東西，越想看。他要的不是我把門開啟，是我自己覺得，這門該開。”
“那先生開麼？”
“我來盛京，不是來開門的。”孔思玄道，“我來看看，門裡那東西，到底值不值得讓天下人去看。”
趙大沒有再問。
入盛京前一夜，孔思玄讓另一名護衛錢二，持著那方密旨，先去見了盛京將軍。
“告訴他，”孔思玄道，“西門、驛站、碼頭，出入的人，都要記下來。不必攔，只記。灰鴿主人自以為在門邊等我，我要讓他每一步，都踩在我眼皮底下。”
錢二應聲去了。
盛京的雪，比關內厚了半尺。
孔思玄沒有急著去舊檔房。他先去了城南一片焦土。
那是掌印人一脈的舊宅。火是二十年前燒的，磚牆塌了大半，雪蓋著焦梁，只有牆根還看得出當年院落的模樣。
孔思玄在焦土裡站了很久，彎腰，從雪裡拾起半塊青銅殘片。
殘片巴掌大，邊角焦黑，正面刻著一個“承”字。筆畫和引牌上那個“承”字，一模一樣。
“先生，這是？”趙大問。
“引牌原本是他們家的。”孔思玄道，“掌印人一脈，替天家管鑰匙，也管著這本承影冊。孫承祖把引牌藏進內務府舊檔的時候，大概從沒想過，這塊牌原主人的血脈，還活在灰燼裡。”
他握住那半塊殘片，掌心發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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