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思玄走近，指腹劃過第西道鎖的鎖槽。槽底那道鐵器新撬的痕跡，還在。他上次來的時候，就是憑這道痕跡，斷定灰鴿主人開不了這道門，只能撬。
撬得開鐵鎖的手，撬不開認牌的門。最後一道鎖認引牌，不認手法。所以灰鴿主人需要他，等在這裡。
門前站著一個人。
他背對著門，披一件舊皮襖，右手垂在身側。缺了一節尾指的那隻手，正搭在最後一道鎖上。
“孔先生，你來了。”他沒有回頭，“你比我想的，早了兩天。”
“我來晚了。”孔思玄道，“我該早點來，看看這道門。”
“現在看，也不晚。”那人轉過身。
火光裡，孔思玄第一次看清他的臉。左臉從眉骨到下巴，一大片燒過的疤痕，把半邊臉擰成了不一樣的形狀。只有那雙眼睛，還亮著。
“先生看清了。”他道，“我是從火裡爬出來的。爬出來的時候，我還小，小到記不清自己叫什麼。孫承祖說，掌印人一脈燒乾淨了。可他沒想到，灰燼裡還能爬出一個活人。”
“你想開這道門。”
“我想。”他道，“這道門裡，鎖著讓那場火燒起來的真話。先生懷裡有引牌，我身上有掌印人的血。門開了，真話拿出來，該跪的人，自己就會跪下去。”
“門開了，跪下去的，未必只有該跪的人。”孔思玄道。
“我知道。”那人道，“所以我給了先生十五日，也給先生留了一條活路。門開，殘頁燒，死手收，我只求一句公道；門不開，十五日一到，我放出去的東西，就當是我替先生先開了門。”
“你放出去的東西，是殘頁上記的那幾句。”孔思玄道，“可殘頁是殘頁，門裡鎖的是門裡的。你手裡那幾句，撐不起你要的那份公道。”
那人沉默了一瞬。
“先生說得對。”他道，“所以我更需要這道門。門外這幾句，只能讓人睡不著；門裡那東西，才能讓該跪的人跪下。”
“所以你等的不是我。”孔思玄道，“你等的是，我自己想開門。”
那人笑了。燒壞的半邊臉，笑起來有些可怖。
“先生是聰明人。”他道，“聰明人最怕的，不是知道得少，是知道一半。”
他退後半步，讓開了門。
“我有的是時間。我從火裡爬出來，等了二十年，不差這十五日。先生若要開，我就在門口等著；先生若不開，我走了，十五日之後，咱們在天下人的嘴裡再見。”
孔思玄沒有答話。
雪落在鐵門上，落在那人燒壞的半張臉上，落在那十二道鎖上。
那人轉身要走。
“慢著。”孔思玄忽然開口。
那人停下。
“你說，你等的是我自己想開門。”孔思玄道，“那我可以告訴你：我確實想看門裡那東西。”
那人回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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