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孔思玄沒有睡。
他獨自回到舊檔房，在青磚下，把上次埋回去的鑰匙錄，又挖了出來。
冊子不厚，記著十二道鎖的開法。他上次來盛京，只看了末頁那句“十月初九開總庫第西鎖，第五鎖留給先生”，便原樣埋了回去。這一回，他連夜翻遍了整本。
翻到倒數第二頁，他在燈下看見一行極小的字，被火燒去了半截。剩下的半行，斷斷續續：
“……凡承字之物，皆可為對牌。對則開，不對則不開……”
承字之物。
孔思玄把引牌放在燈下，又把懷裡的青銅殘片並排擺上。引牌正面一個“承”，殘片正面一個“承”，筆畫一模一樣。引牌背面十二道細線，殘片背面也有幾道，恰好接著引牌那十二道，把缺了的一段補上了。
他把殘片的邊，貼著引牌的邊比了比。斷口亮得扎眼，是新近才裂的；可邊角的銅綠，是一層一層的老鏽。這塊銅，和他懷裡這塊牌，是同一爐出來的。
他翻回鑰匙錄，往前又翻了幾頁。掌印人一脈傳下的規矩，寫在一頁舊紙上：引牌掌庫門，對牌掌末鎖。末鎖認牌不認人，只認兩件承字之物，湊成一對。
殘頁上那句“須持牌者與掌印人之後同行”，是假的。
或者說，是有人故意寫給人看的假話。要持牌的人以為，離了掌印人一脈的血，就開不了門。引牌和對牌，便永遠湊不成一對，末鎖便永遠開不了。
寫這句話的人，怕這道門，比誰都怕。他寧肯讓牌和牌永遠分開，也不肯讓任何人，把門裡那份東西拿出來。
可那半塊對牌，沒有被火燒掉。
它在那家人的灰燼裡，埋了二十年，等到了孔思玄來撿。
孔思玄把引牌和殘片，一併收進懷裡。
從這一刻起，這扇門，只握在他一個人手裡了。灰鴿主人若知道牌己齊全，第一個要做的，就是來取這塊牌。
他得想清楚：這門，開，還是不開。
次日，密旨的網，先有了動靜。
盛京將軍遣人送來的簿子，攤在孔思玄面前。西門、驛站、碼頭，三日的出入，記了滿滿一冊。
孔思玄一頁頁翻過去。
翻到第二日，他的手指停在了一處。
城南碼頭，第三班船，下來七個人。為首一個披灰斗篷，冊上留的是個“張”姓。這七個人進了城，一個都沒有投客棧。
一個都不投客棧的人，是來辦事的，不是來做客的。
“查這七個人。”孔思玄道，“從碼頭到落腳，一步別落。”
錢二應聲去了。傍晚，訊息回來。
“先生，七個人進了城南一條巷子，巷子盡頭是家關著門的印染坊。”錢二道，“他們在坊裡待了半日，出來時，有西個換了灰鴿毛色的衣裳，往西門去了。剩下三個，還留在坊裡。”
孔思玄沒有說話。
印染坊。灰鴿毛色的衣裳。往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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