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客棧,夜己經深了。
趙大守在門外,錢二立在窗邊。孔思玄在燈下,把引牌和對牌並排擺著,看了很久。
“先生,”錢二低聲道,“子時快到了。”
“我知道。”
“先生真不開門?”
“開門,冊子出去,滿城的火就燒起來。”孔思玄道,“不開門,他燒城門,火也會燒起來。”
“那先生今夜,攔不住他了?”
“我攔不住他燒。”孔思玄道,“我擒不了他。擒了他,死手就落地了,殘頁上的話,明日就會傳遍大江南北。我也不能讓他燒城門,燒了,滿城就亂了。我更開不了門,開了,冊子裡的債,就再也關不回去。”
“先生這是把自己,困在三面牆裡了。”
“是他把我困在三面牆裡的。”孔思玄道,“他把自己放在一個殺不得、碰不得、攔不得的位置上,就為逼我做一件事:自己把門開啟。”
“那先生,還有路可走嗎?”
“有。”孔思玄道,“他這條路,不是鐵打的。他二十年的恨,立在一根柱子上。這根柱子,是“他家是無辜的”。他恨天家燒了他家,恨了二十年。我要拆的,就是這根柱子。”
“先生要讓他知道,他家不無辜?”
“不止他家。”孔思玄道,“我要讓他知道,他替死人討了二十年的公道,可那些死人裡,頭一個不配的,就是他的爹孃。”
錢二沉默了一會兒。
“先生,”他道,“可那孩子,若知道爹孃不無辜,不是放下,就是更瘋。”
“我知道。”孔思玄道,“所以我今夜去,不是去賭他放下。我是去拆他的柱子,看他倒地之前,會不會先露出破綻。他這局布了二十年,處處算在我前面。我只有先讓他站不穩,才有地方下我自己的子。”
“先生今夜,不帶牌去?”
“牌我留著。”孔思玄道,“牌在我手裡,門就在我手裡。他燒不了冊子,也離不開這道門。我要讓他知道,他燒得了滿城的火,燒不了我懷裡這兩塊銅。”
他站起身,披上大氅。
“趙大。”他道。
“在。”
“我不在的這半個時辰,你帶人去東、西、北三門守著。他若燒門,就說是我的吩咐,城門要亂,先亂南門,別讓西門一起著火。”
“先生要去南門?”
“南門是他挑的地方。”孔思玄道,“他要我在那兒,親眼看著他燒。那我就去那兒,親眼看他要燒什麼。”
子時,南門。
城門前的雪,被人掃出一片空地。灰鴿主人立在城門洞下,身邊沒有一個人,也沒有一盞燈。
他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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