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沒亮,孔思玄就到了城南巷子。
那扇黑門前的雪地裡,立著一隻灰鴿。一夜的雪,把鴿子埋了半截,腿上的白麻被雪浸得發白。
孔思玄立在巷口,沒有上前。門裡的人,比他更早看見這隻鴿子。
門開了。守門的老人沒有拄拐,彎腰從雪裡抱起那隻灰鴿。鴿子在他手裡凍得僵首。他摸著鴿腿上的白麻。
“先生來得早。”老人道。
“它是什麼時候來的?”
“昨夜。先生走後,它就落在門前的雪裡。”老人道,“它自己來的,沒有驚動先生的人。它一到,我就知道,先生把他惹急了。”
“白麻示喪。它是來報喪的。”
“是給這扇門裡的死人。”老人道,“他不是在哭,是在記賬。這扇門裡的賬,他記下了,遲早要收。”
“他要收什麼賬?”
老人沒有答,抱著灰鴿進門,半晌出來,手裡多了一本發黃的簿子。
“先生既把遺書給了他,有些話我該說透了。”老人道,“先生問門裡鎖的是什麼,那是面上的賬。孫公真正鎖著的,是這本冊子的賬。”
他翻開簿子。紙頁泛黃,字密密麻麻。
“這是門裡冊子的抄本。”老人道,“我守門二十年,只見過這一份抄本。這不是功勞簿,是死人冊。密院替天家辦的事,何止換龍。二十年裡,凡是天家不便開口的,都是密院去辦。辦完,人沒了,門封了,冊子燒了。可有一本,孫公沒燒。他親手記的,每一頁一個名字,或一家人。他說,這是密院欠下的債,燒不得。燒了,這二十年就白乾了。”
孔思玄看著那本簿子,沒有說話。
“先生現在明白了。”老人道,“孫公藏引牌、寫假話、守這道門,不是怕天家,也不是怕那孩子。他是怕這本冊子見了天日,那孩子二十年的恨,會燒成一場更大的火。他寧可讓那孩子恨錯人,也不讓他看見這本冊子。”
“可如今,他看見了。”
“是。先生把遺書給了他,遺書裡那句“密院欠下的債”,他一定會對號入座。”老人道,“從今往後,他恨的就不是那一場火,是這本冊子裡的每一個名字。先生,我守了二十年門,是想讓這本冊子永遠關在門裡。可先生給了他那句話,這扇門,怕是守不住了。”
孔思玄沉默良久。
“他若知道這冊子,會怎麼做?”
“他會把這冊子裡的死人,一個一個,擺到天家面前。”老人道,“他要的不是皇上認罪,是讓滿城的人看見,天家欠了二十年的債,如今有人要收。”
“冊子若見了天日,會怎樣?”
“天家要跪,密院要死,盛京要亂。”老人道,“這是那孩子說的“第二場火”。如今他知道自己恨錯了人,這把火,他更要燒得堂堂正正。”
回到客棧,天己大亮。
孔思玄在燈下想了一上午。
他原以為,灰鴿主人的恨,是衝著天家去的。如今他明白,那孩子的恨,己經從“皇上燒了我的家”,換成了“密院欠了一本冊子的債”。
恨天家,還能用公道勸。恨債,就只能用債來還。
他忽然明白,灰鴿主人要的從來不是那一扇門。他要的,是讓這本冊子有一個還債的人,讓滿城的人都看見這筆債。逼孔思玄開門,只是要他走到那本冊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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