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舊檔房前的空地上，站滿了人。
西門西鳥的人都來了。火把連成一片，從巷口一首燒到鐵門前。沒有人說話，只有火在風裡響。灰鴿主人立在鐵門前，披著那件舊皮襖，背對著所有人。鐵門十二道鎖，西道己開，八道不動，鎖身上落著二十年的灰。門心最後一道鎖，嵌著兩道並排的槽，像兩隻空著的眼睛。
孔思玄來了。他手裡，託著兩枚銅牌。
“先生來了。”灰鴿主人道。
“來了。”孔思玄道，“你下了書，三日之後子時，鐵門前見。我來了。牌，也帶來了。”
“先生要開這門？”
“這扇門，不是我能開的。”孔思玄道。
灰鴿主人沒有說話。
“這扇門最後一道鎖，”孔思玄道，“不是引牌能開的。要持牌的人，和掌印人一脈的後人，同站在門前。持牌的人是我。掌印人一脈的後人，是你。”
灰鴿主人的臉，在火光裡，看不出神色。
“先生是說，”他道，“這扇門，等我？”
“它等了二十年。”孔思玄道，“它等的那個人，是你。”
灰鴿主人沒有說話。
火把的光，在他臉上跳。
“先生，”他道，“我恨了它二十年。先生今日告訴我，它等了我二十年。我爹孃死在火裡那天，我剛會走路。我拿著那塊對牌，從火裡爬出來，爬了二十年，爬到今天，才知道它等的不是我爹孃，是我。”
“恨它二十年的是你。”孔思玄道，“等它二十年的人，也是你。你恨它，是因為它鎖著你爹孃的賬。它等你，是因為孫公把“承”刻在了門上。你爹孃是賬裡的一筆，你是門外這個“承”。你今日站在這裡，你自己就是這道鎖的另一半。”
“先生，”灰鴿主人道，“那孫公呢？他等了我二十年，他為什麼不自己開這門，進來找我？他燒了我爹孃，又把這門等我，他到底是要我開門，還是要我恨他？”
“他不知道你會不會來。”孔思玄道，“他只能把門鎖上，把“承”刻上，等你來。他等不到你，就死在火裡了。他把門留給你，把“承”留給你，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
灰鴿主人立在門前，一動不動。
“把牌給我。”他道。
孔思玄把兩枚銅牌，遞給他。
灰鴿主人接過，一手一枚。他低頭，看著牌上的“承”字，看了很久。
“我爹孃家的對牌，”他道，“我拿著它，從火裡爬出來，爬了二十年。今日，它開的是這道門。”
他抬手，把兩枚銅牌，並排插進那兩道鎖槽。
鐵門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像二十年，誰都沒聽見的那一聲。
鎖開了。
灰鴿主人沒有推門。
“先生，”他道，“門開了。我忽然，不敢推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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