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孔思玄進了宮。
街上的鋪子，還沒開全，賣早食的升了火，炊煙在屋頂上散開。京城還是那個京城，天還是那個天。懷裡那頁紙，裝著密院欠了二十年的債。
那一頁紙，他摺好，貼著心口。昨夜燈下，他看了它很久。今天，送到皇上面前。
乾清宮裡，火盆燒著。
康熙坐在御案後。孔思玄叩拜，起身。
“先生帶來的，”康熙道，“是那一頁？”
“是。”孔思玄道，“隆科多把讀的那一頁，一字一句寫下來了。密院欠的債，他記了二十年。”
康熙接過那一頁，攤開，看了很久。
“先生，”他道，“朕要是攤開呢？”
“攤開，天家坐不穩。”孔思玄道，“賬一攤開，滿朝的人都指著它說，天家藏了二十年。真話攤開的那一天，就是天家被圍的那一天。”
“朕要是不攤開呢？”
“不攤開，賬懸著，火就燒著。”孔思玄道，“活證開口了，天家不接，活證就成了逼供的刀；舊檔不開，賬就永遠懸著；名錄還在賣，滿城都是賬。三根線，一根都收不了。”
康熙沒有接話。
“先生，”他道，“攤也不穩，不攤也不穩。那朕，還能怎麼選？”
“皇上認賬，留線。”孔思玄道，“認賬，是認密院欠的債；留線，是不攤開。賬認了，債就有了主；線留著，天就還有首的可能。”
“先生說的線，”康熙道，“怎麼留？”
“賬記下，不攤開。”孔思玄道，“密院舊檔封存，留作火種；隆科多的記憶留住，當活證；名錄收進舊檔，不再賣。”
康熙看著他，看了很久。
“先生，”他道，“名錄收進舊檔，滿城的人肯嗎？”
“滿城的人，要的不是名錄，是說法。”孔思玄道，“天家認了賬，說法就有了。名錄收進舊檔，是給名錄一個歸處；賬記下不攤開，是給真話留一口氣。”
“那遞摺子的人呢？”
“遞摺子的人，要的是“保留”。”孔思玄道，“皇上認賬，認的是密院欠的，不是天家藏的。認賬不攤賬，“保留”就沒了。沒了“保留”，摺子就沒了骨頭。”
康熙沒有作聲。
火盆裡的炭，噼啪響了一聲。
“先生，”他道，“朕認賬，隆科多怎麼安置？”
“隆科多是活證。”孔思玄道，“賬認了，他就不是罪人，是替天家記著債的人。他那一頁，收進舊檔；人放出莊子，看著就是。有人動他，就是動天家認的賬。”
“朕要是認了，”康熙道，“灰鴿主人那邊呢？”
“承者承著真話，”孔思玄道，“皇上認賬，就是把“真話不是刀”認給他看。他承而不說，真話就有歸處。承者看見了，天就不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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