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燈在前，引路的太監在後。孔思玄跟著那盞宮燈，進了密道。
密道是皇上病後開的。第一回，是盛京回來，皇上問真話；第二回，是入冬，皇上寫“朕認此債”；這一回，是第三回。
三度密召，一回比一回急。
頭兩回，密道里還有人掃塵。這一回，密道里乾乾淨淨，連腳印都沒有。皇上把這條路清理乾淨了，像是要留給誰，最後一次走。
密道盡頭，是乾清宮後殿。火盆燒著，藥氣混著炭氣。康熙半靠在榻上，臉色灰敗，眼神卻還清楚。榻邊擱著藥碗，碗底沉著半碗殘藥。
“先生來了。”康熙道。
“來了。”孔思玄道。
“先生，”康熙道，“朕老了。朕這一走，線交給誰，先生想過沒有？”
“臣想過。”孔思玄道。
“想過就好。”康熙道，“朕問你，西爺怎麼樣？”
康熙問完這一句，歇了歇氣。
“西爺能承線。”孔思玄道，“他認賬，不攤賬；他站得住，不冒進。線在他手裡，不會斷。西爺認賬，是認進心裡的。朝堂上那一聲“朕認了”，西爺沒有搶，也沒有讓。他接得住賬，就接得住線。”
“十西爺呢？”
“十西爺有血脈，有軍功。”孔思玄道，“血脈坐得住龍椅，承不住線。線是賬，血脈是賬本外的東西。天家認了賬，血脈才有底氣；不認賬，血脈就是債。十西爺在軍裡，鎮的是邊；線在承者身上，系的是根。邊上的刀，砍不到根上的線。”
“八爺呢？”
“八爺是線頭。”孔思玄道，“臣是八爺的人，線從八爺那頭系過來。八爺站得住，線頭就不散；八爺站住了，線就還在。八爺不爭，不是不能爭，是不肯把線頭當刀。臣替八爺記著：線頭在，線就在。”
康熙看著他。
“先生答了三個兒子，”康熙道，“可先生沒說，朕該立誰。”
“臣不是承線的人。”孔思玄道，“承線的是兒子，不是先生。臣只說線，不說人。”
“先生，”康熙道，“你不說人，是護著八爺？”
“臣不說人，是臣不該說。”孔思玄道，“臣是八爺的人，替八爺說話，是私；臣替天家看線，是公。公私不能混在一處。臣說了線，天家就有得選。”
“先生，”康熙道，“線說了，人不說，朕怎麼選？”
“皇上選的是兒子，不是線。”孔思玄道，“線在承者身上，不隨新君走。新君是誰，線都在承者身上。皇上選兒子，選的是坐天下的人；承線的人，皇上己經定下了。”
“朕定下了？”
“皇上認了賬，留了線。”孔思玄道，“字據在舊檔裡，“朕認此債”西個字，是皇上寫的。賬認了，線就定了。線由承者承，不隨新君走。”
康熙沉默著。
火盆裡的炭，爆了一聲。
“先生，”他道，“線在承者身上，承者是誰，只有先生和朕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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