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檔房的門,落了鎖。鑰匙,掛在皇上的腰間。
新君坐朝,一坐就是一年。先帝認的那筆賬,他接著認。舊檔房沒有再開過。有大臣遞摺子,請皇上過問舊賬,他看了,壓在案底。
“賬要認,認了就別翻。”他在摺子上,批了這麼一句。
承旨的人捧著摺子出去,滿朝都看見了那行字。
清算那陣子拿的人,他放了一批。有人說,皇上心軟。他說,賬是賬,人是人。賬認了,人,該回人堆。
放出去的人,有的回了鄉下,有的在城門口站了半晌,才邁步。衙門銷了他們的名。名銷了,人才走得動。
這句話,傳遍了京城。
有一回,他走到舊檔房門口,站了一會兒。鑰匙在腰間,他沒有摸。他看了一眼那扇門,走了。
賬,鎖在裡頭。線,走在外頭。他都認著。
城南的鴿子,又飛起來了。
灰鴿主人還是老樣子,坐在染缸邊,手裡捏著草莖。染好的布,青的灰的,掛了一竿又一竿。鴿子落在竿上,他伸手,摸了摸鴿子的背。
城南的網,收了。死手,都歸了家。他養他的鴿子,看他的天。鴿子放出去,一隻一隻,都回來。
有一回,坊裡來了個年輕人,問起密院。他看了年輕人一眼,說,密院不在了。年輕人問,牌呢。他說,牌封在磚底下,不是用來開的,是用來記住的。年輕人聽了,走了,再沒有問。
那口氣,他承了這些年。如今,說與不說,都不要緊了。真話在他身上,活著,就夠了。
八爺府的門,還關著。角門一天開兩回,送柴送米。
新君沒有提過八爺,朝堂上也沒有人提。日子久了,便好像京城裡沒有這座府。可門還關著,燈還點著。
八爺在府裡,照常打拳,照常看茶。日頭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他一天一天,數著過。
簷下那盞燈,白天黑夜都點著。老僕說,費油。八爺說,點著,有人路過,看得見亮。
老僕沒問是給誰看的。他知道。
西爺的貨棧,還開著。趙大在櫃上,撥算盤。有人問,先生呢。趙大說,先生出遠門了。
有人問,先生還回來嗎。趙大說,不回來了。貨棧的賬,趙大看著,就是替先生把這一筆認到底。
隆科多在鄉下,給人家幫工,管牲口,看莊稼。人堆裡的人叫他老隆。沒有人知道,他背過一頁紙,看過天家最深的賬。
集上有人說,新君認賬了。他蹲在牲口棚邊拌草,沒有抬頭,也沒有問。他不用問。日子比話,結實。
那頁紙上的事,他忘了。忘了,是還給了債主。他睡得踏實。人堆裡,沒有人叫他作證,也沒有人叫他背。
保泰守著那個名字。他擇的那個字,站著的立。
有人找上門來,說他是誰誰誰的後人,說他的名字該改。他說,名字是我自己的,誰也不能拿我的名字做文章。
村裡人只知道那名字是他自己擇的,不問來歷。他也不說。名字立住了,人就立住了。
他種他的地。風把穀子吹倒伏了,他過去,一株一株扶起來。立著的,風也吹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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