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他碰見一個放回來的人,揹著包袱往家走。那人問他,先生往哪去。他說,往山裡。那人說,山裡好,種地,日子實在。他笑了笑,沒有說自己的名姓。
路邊的茶棚裡,有人高聲說話,說新君是個認賬的皇上,說舊賬清了,日子好過了。他聽了,沒有停,也沒有接話。他看他的賬,看完了。
他在一面向陽的山崗上,停下來。山不高,崗子緩,崗下有水,能種地。
他搭了間草屋,開了幾壟田,屋後種了幾棵桑樹。
村裡人問他是誰。他說,一個看賬的,賬看完了,回山裡種地。
村裡人不明白什麼叫看賬的。只知道他識字,會算,懂節氣。收谷看天的時候,他的話,村裡人肯聽。
村口有個私塾,先生老了,教不動了。孩子們散學,愛往他的草屋跑。他給孩子們講書,講前朝的事,講山外的日子。孩子們問他,先生從前是做什麼的。他說,看賬的。
有個孩子問,賬是什麼。他說,賬,是記著別人託付的事。孩子又問,先生的賬,平了嗎。他說,平了。孩子問,平了,先生還看什麼。他說,看天。
孩子們不懂賬。可孩子們愛聽他講。燈點起來,草屋裡坐滿了人。
後來,私塾的老先生走了。村裡人請他去教書。他說,我不收束脩,管飯就行。
他成了山裡的先生。村裡人叫他孔先生。
崗子上有一塊青石。他常坐在上頭,看天。
村裡人問他,這崗子叫什麼。他說,臥龍崗。
村裡人笑,說崗子上只有石頭和桑樹,哪裡來的龍。他也不辯。龍不龍,是山外的話。他看他的天,種他的地。
崗上的日子,跟著節氣走。春天犁地,夏天鋤草,秋天收谷。他看天的時候,比在京城多了許多。
頭一個冬天,雪大。他貓在屋裡,把給孩子們講過的書,又翻了一遍。屋簷下的冰溜子,化了一根,又凍上一根。
天,還是灰的時候多。可他記得,天會首。
有一年開春,一隻灰鴿,落在他屋頂上。
他抬頭,看了看那隻鴿子。鴿子腳上,什麼都沒有。
繩上沒有字,是問。腳上連繩都沒有,是來告訴他:承者還在,真話還在。
他笑了笑,沒有驚動它。鴿子歇了一夜,第二天,飛走了。
晚上,孩子們散了。他坐在門口,看山。
山那邊,是京城的方向。京城裡,燈還亮著,門還關著,有人承著真話。
他想起貨棧的燈,想起城南的布,想起八爺府簷下那盞燈。燈都亮著。人都在。
趙大撥他的算盤,老隆喂他的牛,保泰扶他的谷。日子,各有各的過法。都在過。
他摸了摸懷裡。空了。可空,不慌。
賬,平了。
人不是賬。賬平了,人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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