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春天。
臥龍崗上的青石，孔思玄坐了一冬，又坐到開春。山下的雪化了，村裡人趕著牛翻地。他看天，天灰了這些日子，雲縫裡，透出一線亮。
兩個學生從坡下上來。大的叫青石，小的叫小滿。
青石手裡提著飯，小滿手裡攥著一本書。
“先生，”青石道，“吃飯。”
孔思玄接了飯，沒有動筷子。
“先生看什麼？”小滿問。
“看天。”孔思玄道，“天，又首了一分。”
小滿仰頭看了一會兒，看不出名堂。
“先生，”他道，“山下是什麼？”
“山下是天下。”
“天下有什麼？”
“有賬。”孔思玄道。
小滿蹲下來，把書攤在膝上。
“先生，”他道，“我想下山。”
“下山做什麼？”
“去看看天下的賬，是怎麼算的。”
孔思玄看了他一眼。
“看賬不難。”他道，“難的是，看完不平。”
“什麼叫不平？”
“算完，有人認；算完，有人賴。”孔思玄道，“算得平，賬就平；算不平，賬就變成刀。”
小滿把這句話記下了，沒有全明白。
青石在邊上收拾飯盒，只聽著。他是跟先生最久的。先生教他種地，教他識字，教他打算盤。村裡人說，青石像先生。他說，我不像，我笨。
“青石不笨。”孔思玄道，“青石是穩。穩的，走得遠。”
“小滿呢？”
“小滿快。”孔思玄道，“快的，看得遠。”
青石想了想，笑了。
“先生，”小滿道，“山下的賬，也有人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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