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我又看見了那座城。
城中村的老樓還在,七樓那扇防盜門也沒變。廚房牆上貼著舊瓷磚,電飯煲裡留著已經涼掉的粥。我站在門口,一時覺得自己剛從外面回來,一時又恍惚,彷彿從來沒有離開過。樓下忽然有人叫我,林晚的聲音順著樓道傳上來:“顧哥,你還不下來吃飯!”
我探頭往下看,她端著一鍋湯,正仰臉望著我。蘇清瓷站在她旁邊,低著頭,嘴角像是帶著笑。我想答應,話到了喉嚨裡,才發覺那裡仍舊堵滿了水。我又看見殷正,他站在巷口,背朝著我,始終沒回頭,只說了一句:“我在外頭。”
我沒聽懂。他是讓我知道他會等在那裡,還是已經要走了?我想追過去問清楚,腳下卻像生了根,一步也挪不動。眼前的樓和巷子漸漸蒙上藍光,連門邊熟悉的輪廓都開始模糊。整座城浸在那片藍裡,一點點化開,像一幅畫被放進水中,我眼睜睜看著,伸不出手。
隨後傳來的是腳步聲。
起初只有一點,聽不出遠近,慢慢地,四周都響了起來。有些彷彿來自水面,有些卻熟悉得像藏在記憶深處。我看見許多人穿著舊袍,從身邊緩緩走過,人數多得像是整個宗門都到了這裡。他們似乎看不見我,目光始終朝著前方。
有人託著銅盤,走得很穩,旁邊抱竹簡的人低著頭,再往後,還能看見負在背上的劍。我想叫住其中一個,問問他們要去哪裡,可喉嚨裡發不出聲音。他們沿著那條望不見盡頭的舊路往前走,隊伍裡沒有人交談。我看了許久,覺得這段路比自己走過的一生還長。
我在那些人裡看見了殷正。
他和金凡、封尚傑站在一起,身上穿著舊衣,整個人像是從一張年頭久遠的照片裡走出來的。走到前面時,他忽然回頭望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我竭力想聽清,卻什麼也沒聽見,只看見他很輕地笑了一下。接著,他轉過身,跟著那群人繼續往深處走去。
我不由自主地想跟上。身體依然不聽使喚,念頭卻已經追了過去,彷彿只要跟著他走,就能離開這裡。才走出幾步,胸口忽然燙了一下。赤鱗殘片貼著心口,像有人拿針在心臟外面輕輕一刺,我頓時停住了。
再抬頭時,殷正已經不見了。剛才那些穿舊袍的人也消失得乾乾淨淨,眼前只剩一片藍。無數個“收”字仍在從海底浮起,緩緩繞著我轉動,貼得越來越近,像在替我收住最後那口氣,不讓它散出去。
我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又勉強睜開。
眼前還是藍,遠遠鋪出去,看不到邊。我找不到天和地,也看不見任何一條能離開的路。獨自懸在那裡,唯一還能辨認的,是水面上傳來的呼喚。林晚的聲音一度很清楚,隨後又遠了,蘇清瓷也在叫我。顧執。顧執。她們一遍遍念著我的名字,聲音斷開了,過一陣,又重新傳下來。
我聽見了,可我還回不去。
胸口像被赤鱗殘片打開了一個洞,傷處沒有冒血,卻不斷湧出一些看不清的舊事。我想辨認,才碰到一點模糊的輪廓,就被它們拖著繼續往下墜。奇怪的是,墜得越深,身體越輕,到了後來,連自己還有沒有一個完整的身子,都感覺不到了。
每當我覺得快要散開,藍光裡便會伸出一隻很小的手,輕輕拽住我的指尖。停一會兒,又拽一下。那點力氣其實很輕,可它始終沒有放開,像是怕我飄得太遠,再也找不著回來時的方向。
我知道那是林晚。
她還守在外頭,蘇清瓷也陪著她。我想,她們的手一定很涼,在這片藍海里撈了那麼久,怎麼可能不涼。我想翻過手掌,抓住那幾根指頭,讓她們知道我還在。可到了這時候,我已經找不到自己的手,能感覺到的只剩最後一口氣,眼裡則全是望不到頭的藍。
我忽然想,歸墟真要收我,那就收了吧。她們已經等得太久,不能再這樣等下去。我想跟這地方說,你把我收進去,至少該把她們放出去。這個念頭才起來,心裡卻又有些發緊,我發現自己還是捨不得。
江海那間屋子裡的綠蘿,如今不知道長成什麼樣了。早上七點,樓下煎餅攤該已經出了攤,我還記得從那裡經過時的樣子。林晚蹲在樓梯口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叫她一聲,她就會抬頭。還有蘇清瓷,在棧橋上回身望過來的時候,眼睛裡有一點光。我記得很清楚,到現在都沒忘。
我想回去。這個念頭忽然變得清楚,清楚得連我自己都有些難受。
鑰匙也好,暗刃也好,我這會兒已經顧不上了。我只想回江海,回702室,把電飯煲裡那點涼粥重新熱上,再去推開窗戶,讓外面的風吹進屋裡。等粥熱好的工夫,我可以在沙發上坐一會兒。林晚要是在五樓和她媽吵架,聲音準能傳上來,再過一陣,樓道里也許就會響起蘇清瓷的高跟鞋聲。
這樣的日子,我還想再過一次。我想再醒過來。
藍海忽然動了。
周圍沒有起浪,也看不出潮水的退落,變化來自那些“收”字。它們幾乎在同一刻震了一下,彷彿終於聽見我心裡的話。片刻後,散在四周的字跡開始緩緩靠攏,一圈合上,又有一圈跟過來,將我裹在中間。
我覺得自己被什麼極古老的東西抱住了。那一下分不出輕重,也覺不出多少情緒,卻讓我隱約明白,它還在試我。前面那扇門,我究竟能不能走完,走到最後,又有沒有本事接住它剩下的那一步,它似乎仍要從我身上找出答案。
可我已經沒有力氣回答。
我只能睜著眼,看藍光一點點落下來。細碎的光落得很慢,起初像雪,到了眼前又像浮灰,仔細看去,每一點裡都藏著一個“收”字。我被它們包圍,停在藍海中央,身子始終懸在原處,連一點挪動的餘地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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