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圖放大,指向那個尚未接通的地方:“它正在往閉合的方向長。等這兩個節點與後背那條線完全接上,就會形成一個閉合迴圈。這一圈有可能成為額外的承壓結構,替你分擔禁術反噬。”
顧執抬眼看向她。沈知言的手指停在灰色經脈旁,繼續道:“可閉合的時候,周圍經脈的狀態要是不對,它也可能開始吞噬正常的經脈組織。你去過歸墟之後,經脈傷了不少,到現在還不夠穩定。”
顧執看著螢幕,沒有出聲。那些藍線纏在灰色經脈之間,走向已經能看出規律,胸口那個節點尤其顯眼。他看了一陣,視線又移到尚未閉合的開口處。
沈知言將螢幕轉回去,調出另一組資料:“左臂和胸口的紋路同源,手臂這邊更貼近經脈走向,胸口已經有了新網路的雛形。你看這幾條分支,快碰到鎖骨了。再往上延伸到頸部,可能影響腦部經脈,到時候就不是熱不熱的問題了。”
她合上箱子,從肩上的裝置包裡取出另一臺儀器。這臺比頻譜儀大一圈,外殼排列著幾行細小指示燈,正面嵌著觸控式螢幕。她將它放到床頭櫃上,接好導線,另一端逐一連上藍紋處的感應貼片。
“做一次外部引導。”沈知言檢查著介面,“用低頻脈衝和靈能衝擊,把紋路往原有經脈的走向上引,收住那些在夾層裡亂長的部分。過程會很疼。能做嗎?”
“做。”顧執答道。沈知言看了他一眼,沒再確認,讓他平躺下來,重新調整幾根導線的位置。觸控式螢幕上調出引數介面,她逐項核對,手指在數字之間移動,最後按下啟動。
裝置發出低低的嗡鳴。聲音並不大,屋裡的人卻都察覺到,周圍的空氣似乎發生了某種變化。林晚退到門口,目光始終盯著床上,手指不自覺攥住了衣角。
第一次脈衝送進去,顧執的左臂驟然繃直,五指猛地抓緊床單,指節一下白了。手臂上的肌肉鼓起,像有什麼力量正從裡面往外頂。他沒有出聲,額頭卻迅速滲出汗珠,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蘇清瓷站在林晚身旁,伸手握住她攥著衣角的手,慢慢拉過來,扣在自己掌心裡。林晚手指很涼,動了動,終於沒有再去扯衣服,眼睛卻仍不肯從顧執身上移開。
沈知言一直看著資料,沒有停手。她將引數下調一檔,第二次脈衝強度減弱,持續的時間卻更長。顧執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膛明顯起伏,貼片下的藍紋隨之變亮,胸口節點處的光幾乎刺眼。
等這一輪脈衝結束,藍光才緩緩回落。顧執還沒喘勻,第三次引導已經開始,整條左臂都抖了起來。床單被攥成一團,床墊裡的彈簧悶悶作響。他抿緊嘴唇,下頜繃得極緊,汗不斷沿著鬢角滑下。
蘇清瓷站在門口沒動,握著林晚的手也始終沒有松。她看顧執的目光很穩,直到裝置的嗡鳴停下,沈知言伸手拆除導線,她才稍稍垂了垂眼。
顧執抓著床單的手慢慢鬆開,掌心已經全是汗。他大口喘了幾次,臉色比檢查前更白,手臂落回床面時,還殘留著輕微的顫動。林晚轉身去了廚房,灶上一直溫著粥,她盛出一碗,端到客廳的茶几上。
沈知言整理好裝置,合上箱蓋,又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最終資料:“擴散速度暫時慢下來了,走向也規整了些,邊緣那些散碎分支正在收束。這次只做到了暫時引導,還談不上治癒。它會繼續長,下次再出現變化,現在還說不準。”
顧執緩過一陣,才起身挪到客廳。沈知言提著箱子走到門邊,忽然停住,回頭看向他:“單獨說幾句。”
他跟著她回了臥室,門輕輕關上。客廳裡的人各自做事,沒人靠過去聽。蘇清瓷站在原處,目光停在門上,林晚端著那碗粥守在旁邊,同樣沒有開口問。
何曼和金凡在茶几另一頭看平板上的資料。陸九幽靠著牆,將刀從左手換到右手,又換回來,動作比平日緩慢。封尚傑坐在沙發上,垂眼看著地面。廚房裡,孫小小倒出藥渣,裝進垃圾袋,仔細紮緊袋口。
幾分鐘後,臥室門開了。顧執走出來,臉色比方才還白。他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到沙發邊坐下。林晚將粥碗放在他面前,輕聲道:“粥在鍋裡,我去給你熱。”顧執應了一聲:“好。”
蘇清瓷已經坐下,在他經過身旁時,抬手極輕地碰了碰他的手背。那一下很短,她沒有拉住他,隨後便將手放回膝上,看著他在沙發裡靠穩。
沈知言提起金屬箱,走出702室,在門口停下:“我回京城後會整理這次的資料,再給你一套新的用藥建議。孫小小的方子繼續用,有兩味藥的比例需要調整,具體發郵件。”
蘇清瓷點頭:“好。”沈知言又看了一眼顧執。他低著頭,目光落在碗裡的粥上,一時沒有動。她沒再多留,轉身下樓,腳步聲沿著樓道響了一陣,最後被單元門合攏的聲音截斷。
客廳安靜了一會兒。何曼拿起平板,走到蘇清瓷旁邊,低聲道:“‘羊’那邊動了。城東茶莊的聯絡人昨晚出去見了兩個人,其中一個像是‘鼠’的外圍。”
蘇清瓷接過平板,仔細看了幾眼,將它還回去,沒有立刻表態。她起身走到窗邊,站了一陣。外面的梧桐葉被雨打溼,貼著枝幹,風吹過來,才晃動兩下,很快又落回去。
顧執慢慢喝完了粥。林晚接過空碗,拿進廚房清洗。孫小小坐在客廳,把藥箱重新理過一遍,又給顧執配好一包藥,放到茶几上,轉頭囑咐林晚,煎藥的時間要改。他交代得很細,林晚聽完,又記了一遍。
陸九幽將刀收回鞘裡,站起來活動肩膀,走到蘇清瓷身旁。兩個人並排站著,都看向樓下那條巷子。賣煎餅的老周剛出攤,鐵鏟刮過鐵板,熱氣騰起來,轉眼散進雨後的涼意裡。
顧執靠在沙發上,重新閉上眼睛。襯衫底下,胸口的藍紋仍安靜地亮著,暫時看不出變化。屋裡的人卻都記得沈知言方才的話,這次引導只能放慢它擴散的速度,它還會繼續生長。
臥室裡那幾分鐘,沈知言究竟說了什麼,誰也沒聽見。可顧執出來時的臉色,眾人都看在眼裡。到了這時候,已經沒人能再把藍紋當作歸墟留下的一處尋常傷痕。它正在他身體裡逐漸成形,最後會變成什麼,眼下沒有人能給出保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