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之路》第4章 治療(1)

作者:馬樓樓·1天前

蘇清瓷在劇痛中看清了那雙眼睛。

劇痛是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那種冷,不是冬天裡站在風裡的冷,是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寒意,像是有人把她的脊椎骨一根一根抽出來浸在冰水裡,泡透了再一根一根裝回去。她從小經歷過無數次玄陰之體的發作,但沒有一次像今晚這麼猛烈。

她想喊人。但喉嚨像是被凍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然後那雙眼睛出現在她的視線裡。

那是一雙極平靜的眼睛。平靜得不像是來救人的,更像是來修一臺出了故障的機器。眼睛的主人在她面前蹲下來,從懷裡取出一個布包,展開。布包裡面是一排銀針,針身纖細,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蘇清瓷用盡全力抬起眼睛,看到了這個人的臉。清俊冷淡的五官,穿著一身最普通的黑色運動服,看起來像是小區裡半夜出來買夜宵的年輕人。但他展開銀針的動作,那種從容到近乎隨意的姿態,讓蘇清瓷在劇痛中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這個人不怕她。

蕭家的人怕她。陸家的人怕她。甚至連她父親看著她的時候,眼底都藏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恐懼,好像她是一座隨時會噴發的火山。但這個人不怕。他看她的眼神,就像醫生看一個症狀明確的病例,該用什麼藥就用什麼藥,沒有什麼好怕的。

“你……”

蘇清瓷想把這句話說完,想問他是誰,想問他怎麼進來的,想問樓下那些安保是幹什麼吃的。但玄陰之氣在她體內突然又翻湧了一下,她整個人劇烈地蜷縮起來,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

顧執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他右手拈起一根銀針,左手按在蘇清瓷的後頸上,把她輕輕往前推了一下,讓她的背離開床沿。他的手指觸到她的皮膚,溫度很低,低得不正常,像是摸到了一塊冷藏過的玉石。

“別動。”他說。

聲音很平淡,沒有命令的意味,但也沒有商量的餘地。蘇清瓷感覺到他的手指沿著她的脊柱往下摸,指尖每停一次,就帶來一種奇怪的酥麻感。那不是玄陰之氣被觸動的感覺,而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像是一道極細的暖流穿透了冰層。

顧執的手指在她背上停了四次,找到了四個穴位。第一個在第七頸椎棘突下,第二個在第三胸椎旁開一寸半,第三個在第七胸椎正中,第四個在第二腰椎旁開兩寸。四個穴位恰好構成一條線,從頸部一直連到腰際,正是奇經八脈中衝脈與任脈交會的幾個關鍵節點。

他沒有猶豫,第一根針直接刺入第七胸椎正中的至陽穴。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蘇清瓷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不是疼,是一種從未感受過的酸脹,像有人往那個點裡灌了一口烈酒,滾燙地炸開。

普通的中醫針灸,針刺入的深度一般在半寸到一寸之間,靠的是刺激穴位來調動人體自身的氣血。但顧執這一針刺入的角度、深度、捻轉的幅度,都完全不在教科書範圍內。他刺入的深度超過了一寸半,針尖穿過了淺筋膜和深筋膜,精準地停在硬膜外腔的邊緣,離脊髓只差毫釐。

更關鍵的是,他注入了一縷內勁。

那縷內勁極細,像一條絲線,沿著銀針匯入穴位,然後猛地散開,變成了無數根更細的絲,順著經絡的走向蔓延開去。玄陰之體之所以致命,是因為體內的陰寒之氣過於旺盛,陽氣被完全壓制,導致氣血凝滯,經脈閉塞。常規的壓制方法是往體內灌入大量陽氣去對沖,就像往一鍋燒開的水裡倒冰塊,看著能讓水降溫,實際上鍋底的火還在燒,倒再多冰塊也是治標不治本。

顧執的做法完全相反。

他不是用陽氣去對沖陰氣,而是用內勁在任脈的幾個關鍵節點上製造了幾個極小的“缺口”,讓積蓄的陰氣有了排洩的通道。玄陰之氣不是毒,是先天體質產生的至寒能量,如果能匯入正確的經脈迴圈,不但無害,反而是大補。蘇清瓷之所以發作,是因為她的經脈承受不住這股力量的累積,像是往一個氣球裡持續灌水,灌到極限了就會炸。

第一根針下去,蘇清瓷感覺體內的劇痛突然減了三分。不是痛感減弱了,而是那股在她經脈中橫衝直撞的寒氣突然找到了一個出口,沿著脊柱往下流,匯入雙腿的經絡,從足底的湧泉穴緩緩洩出。她的腳心一陣冰涼,像是踩在冰面上,但上半身的僵硬卻在快速緩解。

顧執沒有停。他拿起第二根銀針,刺入她左側肩胛骨內側的膏肓穴。這個穴位的位置很刁鑽,在肩胛骨和脊柱之間,針刺的角度必須和肩胛骨的內側緣平行,稍微偏一點就會扎到骨頭或者肺尖。但顧執的手很穩,針身以幾乎與皮膚平行的角度滑入,精準地穿過了斜方肌和菱形肌之間的縫隙,停在第三胸椎旁開一寸半的位置。

蘇清瓷的呼吸一下子順暢了。

她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抵在床沿上,冷汗沿著鬢角往下滴,在地板上滴出了一小灘水漬。她的意識終於從劇痛中掙脫出來,開始重新運轉。然後她發現了一個讓她震驚的事實。

這個人的內勁控制精度。

蘇清瓷從小在蕭家長大,見過的古武高手不在少數。她父親蕭遠山是蕭家當代家主,已入化勁多年,族中幾位長老也都是一流好手。她見過他們運氣發勁的樣子,那種剛猛霸道的力量,一拳能打碎半堵牆。但眼前這個人運用的內勁,和他們完全是兩種東西。那道勁力細如髮絲,在她體內遊走,像是活的一樣,每經過一處經脈節點就自動分流,分別匯入不同的經絡走向。這種控制精度,她從未在任何人身上見過。

“你到底是誰?”她的聲音還是啞的,但已經能說出完整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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