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之路》第29章 第二次治療(1)

作者:馬樓樓·24天前

蘇清瓷第二次治療的那天早上,淮江新區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得像篩過的粉末,落在荒草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是把整片D17地塊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水霧。顧執騎著他那輛破電瓶車到的時候,衝鋒衣上掛滿了細密的水珠,頭髮也被打溼了,貼在額頭上。他把電瓶車停在鐵柵欄旁邊新裝的那扇鐵門前,掏出鑰匙開了鎖。門是蘇清瓷三天前剛裝好的,鎖芯還是嶄新的,鑰匙插進去轉動的時候有一種順滑的阻尼感。

地塊上的房子孤零零地立在正中央偏北的位置,灰牆灰瓦,四四方方,像一個沉默的盒子。房子不大,二十平米出頭,牆面是裸露的清水混凝土,沒有粉刷,天窗朝著東南方向,玻璃上還貼著施工保護膜。他推開門,裡面很乾淨,一張單人床、一箇中藥櫃、一張木桌、兩把椅子。蘇清瓷把東西配得很齊,連中藥櫃的抽屜裡都按他之前開的清單分好了基礎藥材。

顧執把溼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從藥櫃裡取出幾味藥材放進砂鍋里加水泡上,又在櫃子底層找到了一個小號的酒精爐。他把砂鍋架在酒精爐上,火苗舔著鍋底,藥湯在慢慢升溫的過程中散發出苦澀中帶著一絲甘甜的氣味。這是配合針灸用的外敷藥汁,用來塗在穴位上幫助寒氣外洩。上次在荒地裡條件簡陋沒來得及用,這次有了房子,可以按完整的治療流程來。

蘇清瓷在早上九點準時到了。她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衛衣和深灰色運動褲,頭髮紮成了高高的馬尾,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像是大學城裡任何一個趕早課的研究生。她的臉色比上次治療後更好了,嘴唇是健康的粉色,皮膚裡透出一種之前從未有過的光澤。她從車裡出來的時候打著一把黑色雨傘,但走到房子門口的幾步路里還是讓雨淋溼了衛衣帽子邊緣。

“路上堵了?”顧執問。

“沒有,是我提前了十五分鐘。上次你說淮江大橋不堵車是騙我,今天我特意多留了時間。”蘇清瓷收了雨傘靠在門框上,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她的視線在中藥櫃上停了幾秒,在酒精爐和砂鍋上又停了幾秒,然後落在顧執臉上。

“你煎的藥是給我用的,對嗎。”

“對。配合針灸用的外敷藥汁,塗在穴位上,能幫助寒氣從深層往外走。上次沒來得及用藥,只用了針,這次加上藥效果會更好,但感覺也會更強。”顧執用筷子攪了攪砂鍋裡的藥湯,湯色已經變成了深褐色,藥渣在鍋底翻滾著,苦香隨著蒸汽瀰漫開來。

蘇清瓷把外套脫了放在床尾,趴在治療床上,把臉枕在交疊的手臂上。她的肩胛骨在連帽衛衣下面撐出兩道清瘦但線條優美的輪廓。對於今天的治療,她只問了幾個很簡短的問題,聲音比平時更平穩,但顧執注意到她趴下之後後背的肌肉在微微緊繃。不是因為冷,是因為知道接下來會很疼。

“今天是打通衝脈和任脈的深層交叉節點。上次打通的是夾脊穴附近的淺層淤滯,這一次要往更深一層推,針尖會刺到硬膜外腔的深度。”顧執把銀針包展開放在床頭櫃上,七根銀針並排閃著冷光。砂鍋裡的藥汁已經熬到了合適的濃度,他用筷子沾了一點在指尖試了試溫度,然後把藥汁倒進一個小瓷碗裡端到床邊。

“衝脈起于丹田,沿著腹部正中線兩側上行,和任脈在臍上三寸的位置形成一個交叉節點。你這個節點被封印了二十多年,陰氣在這裡淤成了硬塊。上一次你在荒地上感覺到的那股從骨頭縫裡往外扎的疼,就是這個硬塊被真氣往外拔的時候產生的。今天會成倍地往上翻,因為我要同時從衝脈的腹部起點和任脈的脊柱對應點兩個方向一起灌氣,把硬塊從節點裡擠出來。會非常難受。”

蘇清瓷沉默了幾秒,然後把臉埋進臂彎裡。“開始。”

顧執把左手按在她的後腰上,隔著衛衣也能感覺到皮膚上的涼意。經過第一次治療,她的體溫已經比之前正常了一些,但腰骶部和腹部仍然有明顯的低溫區,那是陰氣集中淤滯的地方。《青雲養氣訣》第三層的迴圈在他體內自動運轉起來,他把真氣聚到左掌心,先沿著她的脊柱從下往上推,推到第七胸椎的至陽穴時停頓了片刻,然後繼續往上推到後頸。

蘇清瓷的呼吸在推拿到第三次迴圈的時候明顯加重了。她的後背肌肉在顧執掌下劇烈地起伏,但她沒有出聲。當顧執把真氣從後頸沿著督脈往下往腹部方向引導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悶哼了一聲。那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房子裡格外清晰。

“忍得住嗎。”

“忍得住。”

顧執右手捻起第一根銀針,在藥汁裡蘸了一下。針尖沾上藥汁的瞬間,藥汁沿著針身的毛細槽往上爬了半寸。他把針尖對準蘇清瓷腹部臍上三寸的中脘穴,這個穴位正好是衝脈和任脈交叉節點的最表層位置。針尖刺入皮膚的瞬間,蘇清瓷的腹部肌肉劇烈地收縮了一下。針穿過淺筋膜、深筋膜,停在硬膜外腔邊緣,深度比他之前下過的所有針都要深。他把真氣從針柄往裡灌,藥汁隨著真氣的推進滲入穴位深處。

蘇清瓷的手指猛地攥緊了床單。她的指節一瞬間全部泛白,額頭抵在床單上,把床單咬出了一道褶皺。但她沒有叫。

第二根銀針刺入氣海穴。這個穴位在臍下一寸半,是衝脈的核心樞紐之一。針尖刺入的深度比第一根略淺,但需要更精密的控制,因為氣海穴附近有腹主動脈的分支血管。顧執把針尖沿著腹直肌內側的縫隙推進去,避開血管,停在筋膜的深層。藥汁灌入的瞬間,蘇清瓷的整條右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她的湧泉穴開始滲出寒氣,腳心貼在床單上的位置很快就被一層冰冷的水汽浸溼了。

第三根銀針的位置是腹部最深處,在臍旁兩寸的天樞穴。這根針用來引導衝脈的陰氣往任脈的洩洪口走,把兩邊經絡裡的寒氣連線成一條完整的排洩通道。毫針刺入時,蘇清瓷終於發出了一聲壓得極低極低的呻吟。她的額頭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沿著太陽穴往下滾,落在床單上洇出一小片溼痕。

然後三根銀針同時在真氣灌輸下微微震動。

衝脈和任脈交叉節點的硬塊在藥力滲透和真氣擠壓的雙重作用下開始鬆動。蘇清瓷感覺自己的腹部像是被一團火燒穿了冰層,那股被封了二十多年的陰氣在節點裡瘋狂翻湧,然後沿著上次治療開通的夾脊穴通道往上湧,又從脊柱兩側的洩洪口往下灌,最後從湧泉穴洩出去。她的雙腳腳心像被踩在了冰面上,但腹部以上卻熱得發燙。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二十分鐘。

顧執把銀針一根一根往外拔的時候,蘇清瓷伏在床上沒有動。她的後背上全是汗,頭髮散了幾縷貼在脖子上。過了很久,她才慢慢把臉從臂彎裡抬起來,鼻尖和眼眶都是紅的,但沒有哭。她的眼神很亮,帶著一種被洗禮後的清透。

“通了。衝脈和任脈的交叉節點已經打通了八到九成,剩下的一到兩成是邊緣粘連,需要靠後續的藥劑慢慢化開,不需要再下針了。”顧執把銀針放進消毒杯裡,藥汁和銀針上的寒氣在杯子裡產生了一層薄薄的白霧。

蘇清瓷慢慢坐起來,把散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低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手指在微微發抖,但她的語氣很平穩:“還剩最後一次,打通膽經和三焦經的頭部淤滯?”

“對。最後一步在頭上,耳後和頸側的寒氣一旦清掉,你的體溫就能徹底恢復正常。以後不會再發作,也不需要再用陽氣硬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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