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之路》第30章 青雲山(1)

作者:馬樓樓·1個月前

蘇清瓷的車駛出不到十分鐘,顧執正在收拾砂鍋裡的藥渣。他把藥渣倒進一個紗布袋裡繫緊,準備掛在視窗晾乾,之後還能磨成粉配外敷膏藥。酒精爐的火已經熄了,天窗上的雨水也幹了,整間屋子只剩下中藥櫃散發出的苦香和他自己均勻的呼吸聲。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他以為是林晚發訊息問中午吃什麼,擦了擦手拿起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卻是蘇清瓷的名字。不是簡訊,是一條定位共享請求,附帶的位置資訊正在快速移動。顧執點開定位,地圖上那個藍色的小圓點正沿著淮江新區邊緣的省道往東偏北方向移動,速度很快,不是她平時回蕭家老宅的路線。蕭家老宅在東郊鶴鳴路,而這個方向是往青雲山。

他等了幾秒,沒有等到蘇清瓷發來的任何文字解釋。這很不正常。蘇清瓷做事從來有頭有尾,如果只是臨時改道,不會只發定位不說話。她沒有發訊息只有一種可能,她現在不方便打字。

顧執把定位共享介面切到後臺,推開房門走到地塊外面。雨後的荒地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水霧,遠處的塔吊和挖掘機在霧氣裡只剩下模糊的輪廓。他把電瓶車從鐵柵欄旁邊推出來跨上去,擰動把手,電機發出一聲費力的低鳴。這塊地的靈氣濃度很高,但位置太偏了,附近方圓三公里內沒有任何公交站,只有一條兩車道的省道從淮江新區邊緣擦過去。省道往東通向青雲山,青雲山後面是自然保護區,再往東就出了江海市界。

他沒有打電話,蘇清瓷的手機很可能已經被監聽了。他把電瓶車擰到最大速度,沿著省道往東追。

省道兩邊的風景在雨後格外清寂。左邊是大片無人看管的蘆葦蕩,右邊是幾塊被圍牆圈起來的工業用地,圍牆上貼著褪色的招商廣告,鐵門上掛著“閒人免進”的牌子。路面上偶爾有一輛重型卡車呼嘯而過,濺起的水花打在路邊護欄上發出嘩啦啦的響聲。顧執把車身壓得很低,衝鋒衣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定位,蘇清瓷的藍點在省道上繼續往東偏北方向移動,速度從剛才的八十公里降到了四十,再降到二十,然後停了。

定位在青雲山腳下的一個岔路口附近靜止不動了。

顧執把電瓶車停在省道旁邊的一棵歪脖子柳樹下,關了電機。青雲山腳下的這片區域他以前從未來過。岔路口往左拐是一條窄窄的柏油路,路邊立著一塊被爬山虎覆了大半的指示牌,上面寫著“青雲觀”。柏油路的盡頭是一片灰瓦飛簷的道觀建築,掩映在青灰色的霧靄和密林之間,看不清全貌。岔路口往右拐是一條更窄的碎石路,通向後山。

蘇清瓷的黑色轎車就停在岔路邊上。車門全部敞開著,引擎還在怠速運轉,排氣管吐出的白煙在清冷的空氣裡慢慢飄散。駕駛座上沒有人,司機老陳也不在車內。顧執把電瓶車推到路邊的灌木叢後面藏好,摘下頭盔掛在車把上。他沒有直接衝過去,而是沿著路邊排水渠的側壁利用地形掩護快速往轎車方向接近。排水渠裡積著半槽雨水,水面上漂著幾片枯葉和一隻翻倒的易拉罐。他從轎車尾部繞到車邊時首先看到的是那樣東西。

散落在後座上的紫蘇罐子。罐子碎了,深綠色的碎葉撒在座椅和腳墊上,清冽的辛香混合著車內皮革的氣味飄出來。副駕駛座上放著她的黑色手提包,拉鍊開著,裡面的鋼筆和記事本散落出來。

她的手機掉在腳墊上,螢幕還在亮著,定位共享的訊號就是從這部手機發出去的。

顧執撿起手機用自己的拇指試了一下,螢幕沒有鎖,蘇清瓷在發完定位之後故意沒有鎖屏。訊息列表最上面一條是她發給顧執的定位共享,再往上是一條便籤,寫著“青雲山”。蕭家從東郊出發到青雲山最快也要四十分鐘,如果路上堵車或者被拖住了,時間只會更長。而她選擇給顧執發定位,說明她在最後一刻判斷顧執比蕭家更快。

他回想起蘇清瓷留下的所有線索。車門全開不是被暴力破壞的,是她和司機在停車之後主動下車,可能是被逼的。紫蘇罐子碎了說明發生過爭執或推搡,很可能是蘇清瓷故意把罐子摔碎留下痕跡。手機留在腳墊上但螢幕沒鎖,她是用最快的速度趁對方不注意丟出定位共享然後又把微信對話方塊開啟放在上面。每一個動作都踩在最緊急的時間節點上。

從車輛停下的時間算起,她已經被帶走至少十分鐘。跟一輛電瓶車追一輛汽車不同,兩條腿追兩條腿,時間是夠的。他把蘇清瓷的手機和自己的手機電池拔掉,把所有可能發出聲響或訊號的電子裝置全部塞進轎車腳墊下面。然後他把衝鋒衣拉鍊拉到脖子,從綁帶上抽出短刀握在手裡,朝碎石路通往後山的方向追去。

碎石路往上延伸,路面漸漸變成了土路,又變成了青石板鋪的臺階。這些臺階很古老了,石板邊緣長滿了青苔,中間被無數雙腳磨得光滑如鏡。他不走臺階中間,專挑邊緣有苔蘚的地方落腳。被雨水浸透的苔蘚踩上去幾乎不會發出任何聲響,這是前世無數次追蹤任務中反覆驗證過的經驗。

往上走了大概兩百米,青石板臺階的盡頭出現了一座半塌的石門。石門的門楣上刻著三個篆字,字口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只能勉強辨認出第一個字是“青”。石門後面是一片開闊的土石平臺,平臺正中央立著一座兩層的木結構舊殿。舊殿的柱子漆皮剝落了大半,飛簷下的風鈴鏽得發不出聲。

平臺邊緣站著一排穿黑色道袍的人,大概十五六個。他們的道袍不是青雲觀外門日常穿的那種灰色棉布袍,而是用某種粗麻混紡的黑布做的,袖口和領口都縫著暗紅色的滾邊。每個人腰間都繫著一條三指寬的皮帶,皮帶上掛著銅鈴和符袋。這些人站得很分散,但站位之間恰好封住了上山和下山的全部路線。

舊殿門口跪著三個人。

最左邊是司機老陳。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額頭上有一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傷口不大但位置很險,在太陽穴上方不到兩釐米的地方。老陳顯然在車裡反抗過,然後被人用鈍器砸了一下。中間是一個穿灰色道袍的年輕道士,大概二十五六歲,頭髮亂蓬蓬的,嘴角帶著淤青。他不像是被抓來的,更像是被打過之後扔在地上。最右邊跪著的是蘇清瓷。

她的雙手也被綁在身後,連帽衛衣的帽子被人粗暴地扯掉了一截,露出裡面白色的襯裡。頭髮散了幾縷黏在臉頰上,但她跪著的姿勢很端正,脊背筆直,下巴微抬,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臉上沒有明顯的傷痕,但眼神里射出來的那種冷靜帶著不加掩飾的憤怒。

舊殿的屋簷下站著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道士。他看起來年紀很大了,臉上滿是褶子,但身體並不佝僂,反而站得比周圍年輕道士更直。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道袍,道袍外罩著一件黑色的鶴氅,手裡拿著一把拂塵。他的面容在雨後的霧氣裡顯得有些模糊,但那種氣質和地下拍賣會坐在中間偏右位置、花白鬍子、穿著黑色唐裝、花將近一千萬買了三盆假靈植的老頭很像。

拍賣會上何曼說他會發現那三株靈植是假的,然後黑龍會會告訴他是他自己看走眼了。現在看來他已經發現了。但他沒有去找黑龍會討說法,反而跑到這裡來綁架蕭家的人。他的邏輯鏈很清晰:假靈植是賣家用低頻電流偽造的,他損失了真金白銀,必須找補回來。而能找補回來的最快途徑不是跟黑龍會正面衝突,而是找一個家裡有靈脈資源的人。蘇清瓷的玄陰之體在江海古武圈子裡人盡皆知,她名下有一塊地在淮江新區邊緣,而那塊地的靈能異常數值很可能已經在勘探過程中被洩露給了其他勢力。青雲山離那塊地很近,紫蘇罐子裡清冽的辛香指引著他的方向。老道士對這塊地的興趣顯然不在它的商業用途。

老道士正在說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音都像是被錘鍊過的金屬,字正腔圓。

“蘇小姐,貧道對你蕭家這塊地並無覬覦之心。只是青雲山禁地去年遭異管局擅入,元氣大傷。貧道花了近千萬在拍賣會上買靈植,本想用靈植吸收地底靈氣,轉化為靈液補充禁地損耗。那三株靈植卻是假貨。錢沒了可以再賺,禁地的靈氣缺口等不了。你若肯將地塊臨時借用半年,讓貧道在後山禁地煉一爐還靈丹彌補虧空,貧道立刻放了你們三人並附上書面致歉。”

蘇清瓷的聲音不大,但在這片空曠的平臺上聽得一清二楚:“道長說借用半年,那就請道長先把書面協議拿出來。空口借地,青雲觀沒有這個規矩。蕭家也不會認口頭契約。我需要看到正式的借用合同,條款寫明白借用期限起止日期,借用期間的損益承擔方式,以及違約賠償條款。然後由觀主本人簽字蓋印。否則我當道長說的是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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