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契約”二字的時候語氣像在談判桌上,不像在跪著。
老道士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後笑了。這個笑容裡沒有惡意,反而帶著幾分真切的欣賞。“蘇小姐不愧是蕭遠山的長女。但你忘了這裡不是談判桌,是青雲山後山禁地。青雲觀的祖訓從不禁人入山。今天破例,實出無奈。拍賣行的損失不是貧道一人承擔,觀裡上下幾十個弟子的靈脈資源儲備都出了問題,不能都怪老道。你能用最快的速度借地週轉,貧道就讓你毫髮無傷地下山。”
蘇清瓷沒有回答。她的手指在身後微微動了一下,綁繩的繩結被她用手指摸到了。這是一種很粗的麻繩,打了最普通的豬蹄扣。普通人被這種扣綁住只會越掙越緊,但她在暗中用手指夾住繩頭的末端,貼著掌心慢慢往外抽。她沒有試圖掙斷,而是在理繩。只要把繩結的次序一根一根調轉過來,最後用力一拉就能整扣脫落。這是少女時代一個退役的老安保教給她的防身術,對方說過一句話:任何時候都不要停止思考。
顧執從側面全部看清了她的手指動作。他沒有出聲,繼續往右側的松林方向繞。蘇清瓷在拖延時間,在談判中故意維持冷靜和從容的姿態讓對方感到棘手,同時為暗中解繩爭取每一秒。顧執沿著松林邊緣摸到舊殿側後方的時候用短刀手柄在殿後牆的木窗框上輕輕敲了一下。聲音很輕,但穿透力恰好夠傳進蘇清瓷的耳朵。
蘇清瓷沒有轉頭,繼續保持著和雲老道士的眼神對峙。但顧執看到她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後更快地抽動繩結。她聽到了。
顧執繞到舊殿的左側。這邊的地形更復雜,地面上到處是斷裂的石碑和半埋的經幢,應該是青雲觀早期的遺址被移到了禁地外圍。他踩著碎石走到舊殿左側一處半人高的殘牆後面停住,藉助殘牆上一條裂縫的空隙觀察前方殿前平臺。
那個灰袍年輕道士顯然是反抗過的內應。他被打了之後還被扔在蘇清瓷旁邊,大概是老道士覺得他背叛了青雲觀。姓雲的能當著人質的面對自己的人下手,說明他的耐心已經所剩無幾。以蘇清瓷解繩的速度來看,她的繩釦大概還需要三到五分鐘就能完全解開。也就是說他只需要再讓她拖過這三五分鐘。
他探手去拿銀針包,不小心碰到了小腿上那個已經快好透的傷口。指尖觸到新生的皮膚,傷疤處又癢又緊。他在心裡算了一下自己現在能呼叫的內勁,第二次治療不但耗掉了他用來積蓄真氣的絕大部分迴圈儲備,還把玉簡殘片中新領悟到的禁術消耗試了一次水,目前體內真氣只恢復到了治療前的五成左右。對方有十五六個人,老道士的修為目測接近化勁巔峰。硬拼是下下策。但殿前平臺的地面下隱約刻有某些與陣法相關的紋路,範圍不大,位置恰好圈住了舊殿正前方的那個銅香爐。如果他能在老道士下令動手之前把殘牆通往銅香爐那段距離裡最關鍵的幾塊鬆動的竹片翻過來構成一組靈能短路用的淺表符陣,就能利用符陣瞬間短路把平臺變成高阻抗區域阻斷對方所有需要內勁驅動的攻擊手段,為自己和蘇清瓷爭取到跑路的時間。
他剛把第一片竹片翻過來,平臺那邊雲老道又說話了,聲音比剛才又慢了幾分。
“蘇小姐,貧道再問你最後一次。你的答覆,請在三息之內給貧道。”
蘇清瓷的手指在背後猛地一拉。繩釦解開了。
她在身後鬆手,麻繩無聲地落在地上,但她的雙手還背在身後保持著被綁的姿勢,表情沒有露出一絲破綻。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雲老道。
“道長要我答應也不是不行,但我也有一個條件。我覺得今天這件事如果能低調處理,對雲觀和蕭家都是最好的。所以替我開車的司機是無辜的,被你們扔在地上那位小道士是你們自己人,說到底都是我跟你之間的事。我的條件是把無關的人先放了,你把人扣在這裡還得多管兩頓飯。”
她說最後半句話的時候語氣還是那種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清冷,周圍幾個黑衣道士中有人忍不住發出了極輕的嗤聲,然後又立刻收了回去。雲老道的笑容收起了幾分,盯著蘇清瓷的眼睛好像在重新評估。然後他抬起右手示意旁邊兩個黑衣道士:“先放那個司機。”
兩個道士走到老陳旁邊把繩割開。老陳踉踉蹌蹌站起來,回頭看了蘇清瓷一眼,蘇清瓷朝他微微點了下頭。老陳咬了咬牙,沿著青石板臺階一瘸一拐地往下走去。灰袍小道士看老陳被放走了,也從地上掙扎著跪直了身子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液抬頭看著雲老道:“師叔,你把我也放了吧……省得我在這裡給你丟人。”
雲老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勾結外人,私洩禁地靈氣資料,事後再跟你算賬。把你關後山面壁三年。”
“三年。”小道士低著頭說。
蘇清瓷在這個時候站了起來。她站起來的速度很慢,像是在等跪麻了的腿慢慢恢復。實際上她在用站起來的動作掩護身後散落在地上的麻繩。站起來之後她雙手垂在身側,但手心明顯微微繃著,那是她準備好的防禦動作。
“除了放人以外,這件事本身也需要一份保證。為了確保你能保密,我需要一份你的保證書。否則今天的事一旦傳出去對蕭家和青雲觀都不好。你也不想讓江海市知道你綁架蕭家長女去換靈脈的地,對吧。”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然平穩,但內容已經從談判變成了威脅。雲老道的眼睛眯了起來,那雙老邁但不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真正的警惕。然後他轉過身把拂塵挽了一個肅字訣,對周圍小道說:先帶下去。
就在這一刻,蘇清瓷忽然往舊殿右側缺口處衝去。她爆發的速度相當快,快到連離她最近的黑衣道士都慢了半拍,其中兩人反應過來朝她包抄過去,已經追到離她不到三步的距離。顧執用力將最後兩片竹片拉開,松林邊緣溼透的泥土下露出一段極其古老的青銅色紋路,和青銅門上的陣紋是同源同體例的淺表符陣,作用是阻斷靈能傳遞。他閉眼讓體內為數不多的真氣灌入陣眼,青銅紋路順著一個古老的預設路徑瞬間傳導至殿前平臺,即將構成封鎖。
一陣低沉悠長的嗡鳴從舊殿內部傳來。那個銅香爐本身原來是一件內勁法器,爐身裡儲存了至少百年的內丹祭煉餘燼。符陣在阻斷銅香爐對殿前平臺的靈能供應後,爐內積壓了不知多少年的殘餘力量開始反噬自身。銅爐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開始顫抖,然後爆炸了。
爆炸的聲音不響,但衝擊力極強。爐身碎成無數片銅片向四面八方激射,衝擊波把殿前的石板掀起了一大片碎塊。黑衣道士們還沒衝到蘇清瓷身邊就紛紛被擊倒在地,慘叫聲和銅片釘入木柱的悶響此起彼伏。雲老道的鶴氅被氣浪掀飛了好幾米遠,他用拂塵條件反射地掃開飛來的銅片,整個人連退了好幾步。
蘇清瓷被衝擊波推倒在地上,滑出去一米多遠。碎石和銅片從她上方飛過,幾塊細小的碎石打在她的後背上。她悶哼了一聲但隨即從地上爬了起來,不顧自己在摔倒時被刮傷的手背,四下尋找著顧執的身影。
顧執從殘牆後面翻身跳出來跑到她面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走。”他拉著她往松林邊緣衝,她的手指冰涼但回握的力道很緊。他們剛跑進松林,舊殿的木結構在被衝擊波破壞後開始崩塌,塵土和火星濺得漫山遍野。煙霧和混亂中沒有人能看清平臺上的具體情況,只有松林邊緣的苔蘚還在安靜地滴著雨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