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之路》第72章 又一個人情債(1)

作者:馬樓樓·9小時前

釋出會結束後的當天晚上,老城區下了一場小雨。雨不大,細得像篩過的粉末,落在梧桐葉上幾乎沒有聲音,只有風偶爾把雨絲吹斜,掃在玻璃窗上留下一層薄薄的水霧。巷口的煎餅攤早就收了,老周把鐵皮推車鎖在電線杆上,塑膠布被風吹得簌簌作響。整條巷子只有路燈昏黃的光在水窪裡晃著,偶爾有一輛夜歸的電動車碾過積水,濺起一小片碎光。

顧執坐在702室的舊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擱著半杯涼透了的白開水。右肩的繃帶在沈知言傍晚來換藥時重新纏過,白色的紗布從深灰色T恤領口裡露出一小截。屋裡沒有開燈,只有窗外路燈的光透過半拉的窗簾落在茶几上,照著三份攤開的檔案。

第一份是軍區保衛處發來的內部通知,措辭簡潔而冰冷:陸箏因在陸伯安案中違反迴避原則和越權調兵,被暫時停職,等待進一步調查。

第二份是異管局人事科發給陸九幽的函件,結論同樣明確:特別行動組組長陸九幽因在直系親屬案件中未履行迴避義務,暫停一切職務,接受內部審查。

第三份是蕭家法務部對蘇清瓷調取劉志遠銀行流水一事的內部評估報告,檢察院決定暫不追究程式瑕疵,僅作口頭警告。

他把檔案疊起來壓在蘇清瓷留下的那本牛皮紙筆記本下面。筆記本封皮上還夾著那支卡通兔鉛筆,筆頭削得很尖,橡皮那頭被捏出了細微的凹痕。遠處淮江大橋上有貨車駛過,引擎聲被雨幕濾得只剩悶悶的低鳴,從窗戶縫裡擠進來,在安靜的客廳裡迴盪片刻又消散了。

門被敲響了。不是林晚那種輕快急促的拍門,不是何曼那種極輕極均勻的指節敲法,也不是孟老頭那種篤篤篤三下。是兩下,間隔很長,力道不輕不重,穩得像敲鐘。顧執站起來走到門口拉開門。

陸鳴川站在門外,一個人。

他還是穿著釋出會上那套深藍色西裝,但領帶已經解了,領口敞開了最上面兩顆釦子,露出裡面白色襯衫的領緣。頭髮被小雨打溼了,髮梢上掛著幾顆細密的水珠,眼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氣。他的表情很平靜,但和釋出會上那種從容而誠懇的平靜不一樣,這是一種卸掉了所有表演之後的平靜,像一個在臺上站了太久的人終於走進後臺,把臉上的妝擦乾淨,只剩下坦然。

“進來。”顧執側身讓開門口。

陸鳴川在玄關脫了皮鞋,整齊地放在鞋櫃旁邊,赤著腳踩在微微翹邊的舊木地板上。他走到茶几前面,低頭看了一眼那兩份處理通知和蘇清瓷筆記本下壓著的檔案,沉默了片刻,然後在沙發上坐下來。顧執從廚房裡倒了兩杯白開水放在茶几上,在他對面坐下。窗外雨絲在路燈下斜斜地飄著,偶爾有幾滴被風吹到玻璃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茶几和半杯涼透了的白開水,安靜了好一陣子。顧執沒有先開口,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陸鳴川。陸鳴川端著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像在整理措辭。他抬起頭看著顧執,語氣很輕,沒有釋出會上的莊重和剋制,倒像是終於可以跟一個人說實話了。

“今天的發言稿,我從錢彪自首那天就開始寫了。寫了五版,每一版都在權衡怎麼措辭才能讓所有人都沒有反駁的餘地。你看到了,他們確實沒有反駁。”他說。

“你準備得很充分。”顧執說。

“不是充分,是必須。我對他們四個沒有私仇,我不恨陸箏,不恨我叔,不恨蘇清瓷,也不恨沈知言。甚至在所有幫助過我的人裡面,他們幾個是出力最多的。但正因為他們出力最多,我才必須在釋出會上壓住他們。因為陸家現在已經分裂成兩個陣營了,我爸留下的那些老牌勢力,他們在董事會里還有席位,在安保系統裡還有眼線,在江海的商圈裡還有人情網。這些人知道我跟他不是一條心,他們不會接受我來坐這個位置。他們需要一個新的領袖來跟我抗衡,而你身邊這四個人,就是他們最好的選擇。”

顧執端著水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他已經明白了陸鳴川的意思,但沒有打斷他。

“陸箏有軍區的聲望,有憲兵的調動權,她還是親手抓了我爸的人。在那些老牌勢力眼裡,她是比我有資格統領陸家的人選。我叔在異管局幹了十幾年,手握整個特別行動組的指揮權,江海地下圈子裡的人怕他比怕我爸更多。如果他被推到臺前,我在陸家就是個被架空的擺設。所以我必須在釋出會上剝奪他們的權力。不是為了懲罰他們,是為了自保。如果我不先下手,陸家那些分裂派就會去圍攏他們,推他們出來跟我打擂臺。到那時候,陸家就不是我能不能整頓的問題了,是會不會打內戰的問題。”

“你怕的是他們取代你。”顧執說。

“我怕的是他們被取代我的人利用。這不是一回事。陸箏和我叔,他們自己從來沒有想過要坐陸家的位置。但他們沒有想過,不代表別人不會替他們想。我爸留下的那套體系在陸家盤踞了幾十年,一朝瓦解,那些人急需一個新的靠山。陸箏手裡有槍,我叔手裡有權,他們不去爭,別人會推著他們去爭。我今天在釋出會上把他們的權力暫時拿掉,不是為了羞辱他們,是為了讓那些推手看清楚:這兩個人已經沒有棋子可用了,現在陸家只有我。只有這樣,分裂派才會死心。陸家才不會散。”

陸鳴川說到這裡停了一下,把眼鏡取下來放在茶几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他的聲音裡沒有得意,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被長久壓抑之後終於全部倒出來的疲憊。

“至於蘇清瓷和沈知言,她們本身不是陸家的人,分裂派不會推她們出來當領袖。但她們跟你太近了。蘇清瓷能在幾小時內調動蕭家法務部查清劉志遠的銀行流水,這種外部調查能力如果以後被用來針對陸家,我防不住。沈知言手裡有靈能衝擊和定向震波技術,能在十秒之內瓦解我們安保隊的陣法系統,這種技術如果下次不是用在敵人身上而是用在我身上呢?我不能讓分裂派覺得,只要拉攏了你身邊這幾個有能力的女人,就能架空我。所以我必須公開質疑她們,讓分裂派明白,她們不是可以被拉攏的物件。這是劃界,不是攻擊。”

顧執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發出很輕的磕碰聲。他看著陸鳴川,目光裡沒有憤怒,也沒有諒解,只有一種很冷的審視。陸鳴川今晚說的話,每一句都是真的。但正是這種真實讓他覺得格外不舒服。這個人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理由,連捅人一刀都能把刀子的角度、力度、位置算得恰到好處,既能讓對方暫時失去反擊能力,又不會致命。然後他還會親自上門來解釋,把每一刀的理由都擺在桌面上。

“你說了這麼多,總結起來就是一句話:你怕他們影響你的位置。”顧執說。

“對。我怕。從我爸被帶走那天起,我就知道要真正拿到陸家的控制權,我必須做兩件事:第一,徹底摧毀我父親那一脈的舊體系;第二,確保沒有人能在我立足未穩的時候取代我。第一件事,錢彪的口供和你身邊這些人的協助幫我完成了。第二件事,只能我自己來做。陸箏和我叔的實力太強了,強到如果我不主動削弱他們,分裂派就會把他們推到我對面。我必須在分裂派還沒來得及行動之前,先把陸箏和我叔摁住。釋出會上的那一番話,本質上是搶跑。我承認這是徹頭徹尾的自保,甚至是卑鄙的。但我沒有更好的選擇。”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端起茶几上那杯涼透了的白開水一口一口慢慢喝著。喝完最後一口,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十指交叉擱在膝蓋上。然後他微微抬起眼睛,用一種極其冷靜的口吻繼續道:“何曼本質上是個殺手。這個事情無法公開談,你知道的。你可以把這理解成我的最後一張底牌。我用它換取你們在釋出會之後的沉默。如果你們現在就反擊我,何曼的身份就會曝光,到那時候紀家案贏不了,她也舒服不了。我告訴你這件事不是為了威脅你,而是為了告訴你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因為我知道你在乎何曼能不能拿到那份公正,比她自己在乎更多。只要你還在乎她,你就不會在現在動我。我說完了。你可以罵了。”

顧執把手從沙發扶手上放下來,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往下看了一眼。樓下梧桐樹下沒有人,孟老頭的小馬紮已經收了,路燈照著滿地的溼葉子和幾個淺淺的水窪。他鬆開窗簾轉過身靠在窗臺上,看著沙發上那個仍然保持著坦然而冷靜姿態的人。

“你說你怕陸箏和陸九幽被分裂派推出來取代你,所以你必須在釋出會上先把他們壓住。但他們不是你的敵人,從來都不是。你今天把刀子捅進去,他們在釋出會上沒有反駁你,是因為他們知道你說的每一句話在程式上都站得住腳。他們沉默,是因為不想讓紀家案和陸伯安案被媒體拿來質疑整件事的正當性。不是為了保你,是為了保案子。你現在用何曼的底牌來換我不反擊,是因為你知道如果我不動,何曼就安全,何曼安全,你就還有時間處理後續。你的每一步都算得很準。陸箏和陸九幽被你當成了鋪路的代價,蘇清瓷和沈知言被你當成了劃界的工具,何曼成了你握在手裡的人質。你確實跟你爸不一樣。他壓人用的是錢和槍,你壓人用的是法律和邏輯。但說到底,你們倆壓人的目的是一樣的。”

陸鳴川沒有說話,只是把保溫杯擰好擱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玄關,彎腰把皮鞋穿好。直起身時他的表情仍然很平靜,和顧執對視了一瞬,然後收回目光看著自己腳上那雙沾了泥點的鞋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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