釋出會後的第三天,半山咖啡的生意恢復了正常。即將入夏,店裡從早到晚都坐滿了對著筆記型電腦趕論文的學生,靠窗那一排卡座被佔得一個不剩。顧執在吧檯後面連續做了兩個小時的咖啡,手下的動作始終穩定流暢,奶泡的打發時間、濃縮的萃取壓力,每一個引數都踩在標準線以內。右肩的傷口在拆線之後只剩一道淡粉色的疤,沈知言說再過兩個月就能褪乾淨。
林晚一大早就跑來了,說是“在家躺著太無聊不如來蹭空調”。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放著一杯冰拿鐵,手機架在支架上追劇,耳朵裡塞著一隻耳機,另一隻耳機垂在胸前晃晃悠悠。她今天穿著一件淺綠色的短袖T恤和牛仔短褲,頭髮紮成了丸子頭,整個人窩在椅子裡,像一隻被太陽曬懶了的貓。
何曼是下午三點左右到的。她推開玻璃門的時候,風鈴響得比平時更清脆,因為她推門的力道比平時更大。她穿著一件黑色的無袖背心,下面是深灰色的工裝褲和短靴,左臂上那道鋼絲索割傷的舊疤已經完全癒合了,只在皮膚上留了一道極細的白線。她沒有化妝,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眼眶下面有兩道不太明顯的青色,大概這幾天沒怎麼睡。她走進來之後沒有去吧檯,直接走到林晚旁邊那桌坐下來,把腰間的匕首套解下來擱在桌上,然後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睛。
林晚摘下耳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吧檯後面的顧執一眼,然後用筷子夾起自己碟子裡最後一塊小蛋糕放在乾淨的小盤子裡,推到何曼面前。“何姐,吃蛋糕,抹茶的,不太甜。”何曼睜開眼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拿起叉子把蛋糕切了一小塊塞進嘴裡,嚼了兩下,說還不錯。
陸箏和陸九幽是四點鐘前後腳到的。陸箏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短袖襯衫和黑色長褲,頭髮比之前更短了一些,剪成了露耳根的寸發,整個人看起來更利落了。她的左臂上還包著繃帶,但已經不是之前那種厚重的紗布,而是換成了肉色的運動繃帶,活動範圍明顯比之前大了很多。她走進來的時候,顧執注意到她肩上的軍區徽標已經摘掉了,只在領口位置留下了一小塊顏色稍深的方形印子。陸九幽跟在她後面進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左臂上那道赤鱗尾尖留下的舊傷疤露在外面。他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進店之後習慣性地把煙往耳朵後面一夾,在何曼對面坐下來。
林晚站起來把旁邊的椅子挪了挪,讓四個人剛好圍坐在靠窗那兩張拼在一起的小圓桌旁邊。她自己沒有坐下,只是抱著托盤站在吧檯旁邊,用一種既好奇又有點緊張的旁觀者姿態打量著這幾個人。她知道這幾個人湊在一起通常只意味著一件事:有大事要談。但她沒有問,只是安靜地站在吧檯旁邊,偶爾低頭擦一擦托盤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何曼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從陸箏和陸九幽臉上慢慢掃過。她的表情很淡,但說話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壓都壓不住的煩躁。“停職的通知我看了。異管局內部審查,軍區暫時停職,蕭家口頭警告,研究院倫理審查。陸鳴川一個人同時把你們四個全壓了一遍。我當時在臺下看著他翻發言稿的時候就在想,這人到底準備了多久。”
“他說他從錢彪自首那天就開始寫了。寫了五版。”顧執把兩杯剛做好的美式端過來放在陸箏和陸九幽面前。
“五版。”何曼冷笑了一聲,端起自己那杯涼白開喝了一口,“我替他擋陣法的時候,他說不定正琢磨稿子的字型大小呢。”
陸箏搖了搖頭,把美式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時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整理自己對這件事的最終評價。“他不是針對我們任何一個人。釋出會上他提出的每一條質疑都有法律條款支撐,每一條都踩在我們的程式漏洞上。越權調兵是事實,未迴避直系親屬審訊是事實,利用商業合作關係調取記者私人銀行流水是事實,未經倫理審批使用實驗性裝置也是事實。他只是在釋出會上把事實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排列了一遍。這種打法我見過,京城那邊金融合規調查裡的常規操作。但他用在我們身上,說明他對自己也夠狠的。”
“是夠狠。”陸九幽把耳朵後面的煙拿下來捏在指間,沒有點,只是來回搓著過濾嘴,“他把錢彪的口供交給了何曼,把陸伯安的完整罪證交給了檢察院,把陸家舊體系的安保經費明細公開了。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在割他自己的根基,但他同時把自己送上道德高地,把我們都按在程式漏洞上。釋出會上他說我未履行迴避義務,我沒法反駁,因為條例確實寫著那幾行字。這份聰明放在外人身上我會誇一句漂亮,放在我親侄子身上,嘖。”
“不愧是一家人,你們倆倒是挺理解他的。”何曼放下杯子,翹起二郎腿看著對面兩個剛剛被同一個人從權力中心踹出來的陸家人,語氣裡帶著一種混合了嘲諷和無奈的味道。
陸箏把杯子擱在桌上,偏過頭看著窗外梧桐樹影裡漏下來的午後陽光。沉默了好一陣子,然後轉回來,聲音比剛才更平靜了一些。“不是理解,是認識得更清楚了。我在軍區這些年見過太多人為了爭一個位置把自己人全部放倒的,也見過太多家族因為內部分裂最後被外人吞掉的。陸鳴川這兩樣都沒選。他選了一個最不流血的方式,雖然代價是讓我們幾個暫時不能動。我確實越權了。不過停職是紀律處分,問題不嚴重。”
陸九幽靠在椅背上,把手裡那根被搓得快要散架的煙重新夾回耳朵後面,仰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慢悠悠轉著的吊扇。“我這邊也差不多。迴避原則的審查最多兩三個月就能收尾。宋嵐幫我問了人事那邊,停職期間工齡和基礎工資都保留,審查結束之後大機率是降職使用或者調崗到研究部繼續幹。異管局的制服還能穿,只是特別行動組的組長牌子得交回去。不過說實話,以後能少籤幾份行動報告也不是壞事。這些年簽過的陣亡通知太多了。”
林晚在吧檯旁邊忽然開了口。她的聲音不大,但問得很快,“那陸鳴川會不會把你們的事再做文章?比如再找記者來抹黑你們幾個?”
何曼轉過頭看著林晚,眼神里的冷意在面對她的時候明顯收斂了幾分。“他不敢。釋出會上的發難是為了自保,是為了讓陸家分裂派看到他有能力跟我們劃清界限。現在目的達到了,他再動我們就是給自己樹敵。而且他還有事要求我們繼續做。紀家案的後續追逃需要我,陸伯安案的庭審需要陸箏出庭作證,靈能武器管控條例的修訂需要沈知言的技術諮詢,蕭家在淮江新區的專案也需要陸家不搗亂。他把我們都壓住,不是為了消滅我們,是為了讓我們在短期內不能威脅他的位置。位置坐穩了他自然會鬆手。”
陸箏把杯子裡最後一口美式喝乾淨,站起來走到吧檯旁邊把自己的空杯子放進水槽裡,然後轉過身看著何曼。“何曼,上次你說要去南嶺的事,時間定了沒有。”
何曼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端起涼白開又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擱在桌上,靠回椅背,用一種恢復了平時幾分漫不經心的調子說:“快了,大概下週動身。南嶺禁地裡的封印最近又衰弱了不少,血玫瑰的情報說再拖下去可能會被別的勢力搶先。而且最近陸家的事也告一段落了,陸伯安在看守所裡等著上庭,陸鳴川在忙著改組董事會,你們倆現在又剛好閒得發慌。”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在陸箏和陸九幽臉上來回掃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慢慢擴大了幾分,然後說出了今天這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拍的話。“不如你們倆也一起去吧。反正一個剛被停職,一個剛被審查,手頭都沒有案子,與其整天在家對著天花板發呆,不如跟我走一趟南嶺,當是賺點外快。有重金酬謝,按血玫瑰的外勤標準,一天兩千,裝備報銷,任務完成之後另補一筆獎金。而且禁地裡如果真挖出什麼上古殘卷,第一批資料先給你們看。”
陸九幽把耳朵後面的煙拿下來夾在指尖,抬眼看了她一眼。“何曼,你這是在僱我們當保鏢。”
“當然不是。我哪有錢請你們這麼大能耐的保鏢。不過你們的能力我確實需要。陸箏在西北打了四年化靈妖獸,禁地裡的陣法陷阱和靈獸巢穴她一眼就能看出來。你在異管局做了十幾年的靈異生物鑑定,禁地裡如果有赤鱗那種級別的東西,你比誰都清楚怎麼對付。而且你們倆都跟顧執一起下過水殺過赤鱗,配合不成問題。我的意思是,你們倆現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閒著。閒著容易胡思亂想,胡思亂想容易去找陸鳴川的麻煩。你們去找他麻煩,他的位置就不穩,他不穩陸家就可能再分裂,然後大家都麻煩。為了不讓大家都麻煩,不如跟我出去一趟。”
陸箏和陸九幽對視了一眼。短暫的沉默之後,陸箏率先移開目光,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無奈笑意。她指著何曼說:“你別以為我沒聽出來,你這套說辭跟陸鳴川在釋出會上的發言稿有異曲同工之妙,把所有人的利益都算清楚了,然後選一條所有人都會點頭的路。不過你說得對,我確實需要出去走走,從停職到現在天天在家擦皮鞋,已經擦了四遍了。”
“我也去。局裡審查期間不能插手任何案子,與其在江海乾閒著,不如出去一趟,出點汗。”陸九幽把煙塞進嘴裡,終於掏出打火機點上了。
林晚站在吧檯旁邊,把擦了好幾遍的托盤放回架子上,然後抬起頭看著何曼,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何姐,那個南嶺禁地在哪裡啊?離江海遠不遠?”
“往南大概九百公里,在一片深山老林裡。沒有訊號沒有外賣沒有咖啡店,只有亂七八糟的蚊子和蛇。”
“好吧。”林晚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從自己包裡翻出一個小紙袋放在何曼面前,紙袋裡是幾片用保鮮膜包好的紫蘇葉,“這是我自己種的紫蘇,曬乾了泡茶可以驅蚊蟲。你們帶在路上用。雖然不值錢但比超市的驅蚊貼好用。”
何曼低頭看著那幾片紫蘇葉,伸手把紙袋口摺好放進自己隨身的揹包裡。她沒有說謝謝,只是站起來走到林晚旁邊,用食指輕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你這手藝以後可以考慮開個驅蚊店。等我回來,我投一股。”
林晚看了顧執一眼好像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顧哥,我等你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