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之路》第79章 煞魂(2)

作者:馬樓樓·1天前

顧執握緊右拳又鬆開,反覆幾次。指節上那些被匕首磨出的舊繭在昏暗裡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兩樣,但他自己知道,封印裂縫裡滲出來的那股力量正在順著經脈往全身擴散,很慢但很穩。他說現在握刀比以前穩了,感知力也比之前更敏銳,修為大概恢復了半成到一成。如果能再來一次共振,也許能再多一些。

何曼一直靠在旁邊的石壁上,雙手交叉抱在胸前,聽完了全程沒有說話。她的表情很淡,但顧執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她知道暗刃的事,知道他體內這道封印很可能和他前世被圍殺有關,但她沒有在陸箏和陸九幽面前點破。有些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她只是在顧執說完之後,從石壁上直起身,把匕首重新橫在身前。

“那就接著打。你需要多少煞魂。”

陸箏把碎了大半的冰牆殘餘冰晶重新吸附到掌心,重新壓縮成兩把新的冰刃。她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連續用精血化冰對她的體能消耗很大,但她沒有提任何停下休息的話,只是把新凝好的冰刃在手裡轉了一圈,刃口上的精血在昏暗裡重新亮起幽幽的紅光。“剛才那隻成年體被你吸乾的時候,旁邊那些幼體同時後退了好幾步。它們怕的不是你的噬靈訣,是殘片上的文字。那些文字在停下來的時候排成了一個很規整的陣型,和赤鱗洞頂那七枚死繭排列的方式很像。這片殘片不只是功法記錄,它還帶著赤鱗生前的某種印記,而這個印記可能恰好是煞魂的天敵。”

陸九幽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揹包側袋裡抽出最後一枚靈能壓縮彈握在手裡。“扇陣又動了。這次是那隻成年體親自帶頭。”

更多的煞魂從亂石坡上湧下來。這次不是十幾只,是至少三十隻以上。它們的隊形不再鬆散,而是排成了一個極其嚴密的扇形陣型,從正面和左右兩側同時壓過來。扇形的正中央是一隻體型明顯比其他煞魂大了一圈的成年體,它的核心比別的煞魂更亮更紅,那團暗紅色的光芒在灰白色的霧氣深處忽明忽暗,每一次跳動都會讓周圍所有幼體的核心同步閃爍一下。它在發號施令,指揮著這群煞魂用統一的節奏朝他們逼近。

陸箏把雙刃交叉在身前,深吸一口氣,將右手的冰刃往地上一插。一道膝蓋高的冰牆從地面升起擋在扇形陣型的正面,這次的冰牆比之前更厚更寬,牆面上佈滿了細密的精血紋路,在昏暗裡泛著幽幽的紅藍交織的光澤,紋路的末端還延伸出無數極細的冰刺,像是冰牆上長出了一層鋒利的荊棘。煞魂撞在冰牆上被擋了一下,前排幾隻被冰牆上的精血靈能彈了回去,灰白色的霧氣在接觸冰刺的瞬間被撕碎了一片,雖然很快又重新凝聚,但速度明顯比之前慢了。後排的煞魂繞過了冰牆從兩側包抄過來,它們的隊形變化極快,幾乎在冰牆升起的同一瞬間就完成了分兵。

陸九幽把短刀換到左手,右手同時抽出第二枚靈能壓縮彈往右側扔過去。壓縮彈在右側密林裡炸開,衝擊波把幾棵老松的樹冠震得劇烈搖晃,松針像下雨一樣簌簌往下掉。右側包抄的四隻煞魂被衝擊波正面擊中,核心同時碎裂,灰白色的霧氣炸成一團旋轉的煙霧,煙霧裡混著被衝擊波震碎的松針和枯葉,在空氣中翻滾了片刻然後消散。

何曼守住了左側。她匕首的神經毒素對煞魂沒有效果,但她不需要靠毒素。出發前沈知言幫她改裝的那個微型干擾器此刻派上了大用場。干擾器就嵌在她左腕的碳纖維護腕內側,每次她握緊匕首時,干擾器就會自動釋放一道極窄頻段的靈能脈衝。脈衝的功率不足以直接震碎核心,但能讓煞魂短暫失去行動能力。她把匕首當成靈能武器的觸發裝置,每一次刀鋒劃過霧氣表面時,脈衝就會從刀身傳導過去直接打在核心表面。被脈衝擊中的煞魂會在短時間內僵在原地,核心的搏動頻率明顯變慢,然後她用匕首配合陸九幽從右側甩過來的刀氣交叉攻擊核心表面,一個一個地清除。她的動作流暢而致命,不到片刻就把左側的包圍圈撕出了一個豁口。

顧執守正面。他的任務不是殺死更多的煞魂,而是保證陸箏和陸九幽的防線不被沖垮,同時壓制體內還在瘋狂跳動的噬靈訣。剛才吸乾那隻煞魂時殘片像是一個餓極了的活物吞掉了一大塊肉,嚐到了煞魂靈能的滋味之後,現在殘片裡的噬靈訣運轉意願比之前更強了。它想要更多的靈能,不停地試圖衝破他的壓制主動去吸收周圍煞魂的靈能。他從沒遇到過這種事情:一套功法居然有自己的慾望。但他知道不能讓它失控,在摸透它的完整運轉路徑之前,失控等於把自己的丹田變成一個不受控制的吸塵器。

匕首格開最前面兩隻煞魂探出來的灰白色觸鬚,側身讓過第三隻從他頭頂罩下來的霧氣,反手一刀橫斬把一隻從側面偷襲的幼體逼退。匕首上附著的內勁在接觸霧氣時發出極細的嘶嘶聲,像是燒紅的鐵條反覆浸入冷水,霧氣被切出了一道道口子但都沒有傷到核心。那些幼體被他逼退之後很快又重新凝聚成形,再次撲上來,他不急不躁地一一格擋,同時在心裡快速記錄著噬靈訣每一次試圖衝破壓制時的運轉路徑。手三陰進入,衝脈下行,丹田轉化,督脈上行,大椎吸收。這個路徑如果能倒過來用,先主動吸收,再在丹田裡轉化,然後把雜質剝離、純靈能反衝封印,也許就能在不依賴煞魂的情況下主動運轉噬靈訣。但現在沒有時間驗證,因為那隻成年體煞魂忽然發出了一聲極低極長的嗡鳴。

這聲嗡鳴和之前那些幼體的嘶鳴完全不同。不是尖銳的嘯叫,不是淒厲的悲鳴,而是一種極低沉極悠長的顫音,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鐘聲,又像是某種極其古老的樂器在時間盡頭被撥動了最後一根弦。嗡鳴穿透了密林裡的所有聲音,穿透了骨骼和肌肉直接打在每個人的胸腔深處,震得心臟都跟著它的頻率跳了一拍。隨著這聲嗡鳴,所有正在跟四人纏鬥的煞魂同時停了動作,然後整齊地往後退去,退到成年體身後,重新排成了那個扇形的陣型。它們的動作比之前更加協調,彷彿每一隻幼體都是成年體延伸出去的肢體。

幾個人同時停手調整呼吸。何曼把匕首橫在身前,她的呼吸是四個人裡最急促的,但握刀的手還是穩的。陸箏的冰牆已經碎了大半,碎冰在枯葉堆裡冒著冷氣,她的額頭上全是汗,但雙手還在穩定地握著冰刃。陸九幽兩枚壓縮彈都打光了,只剩下短刀和沈知言特製的那枚氣霧彈,他把氣霧彈的遙控引信調到了待觸發狀態。顧執的揹包裡,赤鱗殘片還在發燙。而那隻成年體煞魂忽然把核心對著顧執的方向亮了一瞬,暗紅色的光芒在灰白色的霧氣深處驟然放大,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對一個很久沒見過的同類發出試探。然後整隻煞魂緩緩朝顧執飄過來,它的移動沒有任何聲響,霧氣邊緣那些極細的金色紋路在昏暗的林間光線裡時隱時現。這些紋路和赤鱗殘片上那些文字的筆鋒同出一源,不是巧合,是同一個製造者留下的印記。那頭成年體懸停在他身前三米左右的半空中,核心的搏動從之前發號施令時的急促漸漸放緩,變成了一種緩慢而穩定的節奏,像是在和一個很久沒見的故人點頭致意。

“它在認你身上的殘片。”陸九幽壓低聲音說,握著短刀的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緊,“赤鱗的印記對它有天然的威懾力,但這也意味著它會把殘片的持有者當成同等級的存在。它接下來可能會做兩件事中的一件:要麼臣服,要麼挑戰你的控制權。”

成年體煞魂的核心忽然爆發出極強的暗紅色光芒,那光芒不再溫和,而是像一道被壓縮了太久的閃電驟然釋放,周圍的霧氣在這道光芒的衝擊下瘋狂地旋轉起來。那股瀰漫在林間的焦苦味在這一刻濃到了極致,它選擇了挑戰。然後它整個身體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流影朝顧執正面撞過去,速度比之前所有攻擊都快了不止一倍,霧氣在高速移動中拉成了一道筆直的軌跡。它撞進顧執左臂的同時,他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決定。他沒有壓制噬靈訣,反而把它放開了,既然殘片裡的噬靈訣有自己的慾望,那就讓它去吸。

噬靈訣被他主動釋放的瞬間,整條左臂上的經脈全部亮了起來。不是之前那種暗金色的微光,是一層刺目的金芒從皮膚下面透出來,把他左臂每一根經脈的走向都清晰地勾勒了出來,像是有人用金漆在他手臂上畫了一張極其精密的經絡圖。金芒沿著手三陰經往上蔓延,所過之處煞魂的灰白色霧氣像被點燃了一樣劇烈地燃燒起來,燃燒的速度快得驚人,從他手腕到手肘再到肩窩,整條左臂的煞魂霧氣在極短的時間內被生生吸乾。成年體的核心在霧氣被吸乾的同一瞬間露出了本體,那是一團比幼體大好幾倍的暗紅色光球,光球表面佈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紋路,每一條紋路都在拼命地扭動試圖從噬靈訣的吸力中掙脫。但噬靈訣沒有給它掙脫的機會。靈能從核心被強行抽出,順著衝脈灌入丹田,在丹田的轉化路徑中瘋狂旋轉。雜質被剝離,濁氣從湧泉穴洩出,純靈能被壓縮成一道極其精純的靈能流,沿著督脈上行再從大椎穴被殘片吸收。殘片吸收了這股靈能之後,表面的金色文字又開始移動了,但這次不是狂跳,是一種有條不紊的排列重組,像是一篇被撕碎的經文終於找到了正確的拼圖順序。

更關鍵的是,殘片在吸收靈能的過程中自動分出了一小部分純靈能,反衝進了丹田正上方的封印。那股反衝靈能的頻率和之前成年體煞魂的嗡鳴頻率完全一致,像一把被精確調過音準的鑰匙,準確地卡進了封印的共振頻率裡。封印最外層那道裂縫在這一瞬間被撕開了一小截。不是沈知言在顯微鏡下才能看到的那種微裂紋,而是肉眼可見的、能讓真氣透過的裂縫。他能感覺到封印裡被壓了太長時間的力量開始往外湧,沿著任脈往上游走注入胸口的氣海穴,又從氣海穴往四周擴散蔓延到全身每一條經脈。這種程度的力量回湧讓他此刻的修為從化勁初期重新聚攏了一些,握刀的右手比之前更穩,視野裡那些煞魂的動作也比之前更清晰了,感知力和反應速度都被重新拉回了更高的基準線。雖然距離當初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至少不再是原地踏步。

何曼看到這一擊時罵了聲“漂亮”,但她沒時間繼續說下去,因為那隻成年體煞魂死後它身後的幾十只幼體同時失去了統一的指揮。它們不再排成扇形陣型而是開始各自為戰,有的衝向何曼,有的衝向陸箏和陸九幽,還有幾隻往密林深處逃竄。幾個人同時迎了上去。沒有了成年體的排程,這些幼體的威脅下降了好幾個檔次,幾人迅速清剿著殘餘的煞魂。

戰鬥結束之後,林中重新恢復了安靜。鳥鳴和蟲聲還是沒有回來,但那種被無形壓力籠罩的窒息感已經消退了大半。焦苦味也淡了,只剩下被震落的松針和枯葉在地上鋪了厚厚一層,踩上去發出沙沙的響聲。

“封印裂縫大了多少。”陸箏把冰刃插回揹包側面的外掛扣上,靠在旁邊一棵老松上灌了口水。她的臉色很白,精血化冰的後遺症開始顯現了。

“能讓力量持續滲出的程度。不是之前那種閃一下就縮回去。”顧執低頭看著自己握緊又鬆開的右手。指節上那些被匕首磨出的舊繭還在,但整隻手的穩定性和力道都比之前上了一個臺階,“剛才那隻成年體的核心被吸乾的時候,殘片自動分出了一部分靈能反衝封印。這個路徑如果能練到可控,以後也許不需要靠煞魂也能衝擊封印。但前提是得把噬靈訣完整的運轉路線全部摸透。”

“所以這趟南嶺沒白來。”何曼靠在石壁上,把匕首插回腰間,嘴角那絲熟悉的似笑非笑終於重新掛回了臉上,“你的封印裂了一道,幹掉了幾十只煞魂,還摸到了噬靈訣的主動運轉路徑。算上之前路上吃的幾個暗虧,這筆賬現在是正的了。”

“還早。禁地核心還沒到。這片亂石坡只是外圍,前面還有更深的區域。”顧執說。

“那就繼續走。何曼,你的裝備補給還剩多少?”陸九幽把短刀擦拭乾淨別回腰間,又從揹包側袋裡重新摸出兩枚壓縮彈握在手裡。

“足夠撐到明天。今晚不能在谷底過夜,天黑之前必須找到第二紮營點。”何曼說。

幾人收拾好散落的裝備和靈能殘渣樣本,重新背上揹包。晨霧已經完全散了,密林裡的光線比之前更亮了一些,但遠處禁地核心的方向依然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霧靄裡,看不清楚輪廓。他們沿著剛才被煞魂覆蓋過的路線往密林深處繼續前進,身後那片亂石坡上,幾十只煞魂死後留下的殘渣在午後的光線裡泛著星星點點的灰白色微光。而顧執丹田正上方那道封印的裂縫正在以極其緩慢但持續的速度往外滲出力量,每一次心跳都有一絲溫熱的氣流沿著經脈擴散到指尖。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恢復,雖然距離巔峰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但這條路至少不再是原地踏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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