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之路》第79章 煞魂(1)

作者:馬樓樓·8小時前

顧執往密林深處走了不到三百米,揹包裡那枚赤鱗殘片忽然開始發燙。不是之前那種溫熱的微溫,是一股灼熱的氣浪透過絨布和揹包的幾層面料直接烙在他後背上,像是有人把一塊剛從火堆裡扒出來的石頭塞進了他的揹包裡。他停下腳步,單膝蹲下把揹包卸在地上。拉開拉鍊的瞬間,殘片表面的金色文字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移動,每一個字都在鱗片表面飛快地旋轉、碰撞、彈開,像一窩被捅了巢穴的馬蜂。那些文字在旋轉的過程中不斷地變形,有些拉長成了極細的絲線,有些壓縮成了針尖大小的亮點,然後又在下一秒重新炸開成正常的筆畫。殘片周圍的空氣被文字高速移動產生的靈能波動攪得微微扭曲,絨布的邊緣被灼得捲起了毛邊。

何曼蹲在他旁邊,看到殘片上那團瘋狂跳動的文字時脫口罵了句髒話。她右手下意識地按在了腰間的匕首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陸箏和陸九幽已經從兩側同時靠了過來,冰刃和短刀在昏暗的密林裡泛著冷光,刀身上映出遠處霧氣裡若隱若現的灰白色輪廓。

“多遠。”何曼問。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被逼到臨界點之前的緊繃。

“不超過兩百米。在那邊。”顧執把殘片重新用絨布包好放回揹包內側,然後拔出匕首站起來。他的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樹影,落在前方不遠處一片被霧氣籠罩的亂石坡上。那些石頭不知道是什麼年代從山體上崩落下來的,大的有半間屋子那麼大,小的只有拳頭大小,橫七豎八地堆在坡面上,石縫裡長滿了滑溜溜的暗綠色苔蘚。殘片燙得越厲害,說明離目標越近。而那些目標,正在從亂石坡的方向朝他們這邊緩慢移動。他能感覺到它們,不是因為看到了,是因為殘片在他揹包裡跳動的頻率和那些東西移動的節奏完全同步,像是兩塊磁鐵在互相尋找。

密林裡的鳥鳴和蟲聲在這一刻同時消失了。和之前遭遇孫晉伏擊時那種被掐斷的靜音不同,這次的安靜更徹底、更沉重,像是整個山谷都被一隻無形的手捂住了嘴。空氣裡瀰漫的腐木和溼苔蘚的氣味被一種極淡極淡的焦苦味取代,那股焦苦味顧執之前在山谷邊緣就聞到過,當時只是若有若無的一絲,現在濃了好幾倍。那味道不是從地面上升起來的,是從亂石坡下面的地底深處滲出來的,穿過石縫和泥土,穿過幾千年無人踏足的寂靜,終於找到了出口。

然後他看到了那些東西。

亂石坡上密密麻麻地湧下來一團一團灰白色的輪廓,在昏暗的林間光線下看起來像是被風吹散的濃霧。但它們移動的方式完全不符合風的規律,它們逆著風,從坡頂往下蠕動,每一團的形狀都在不停地變化,時而拉長成蛇形貼著地面滑行,時而蜷縮成球形從一塊石頭滾到另一塊石頭,時而展開成一張扁平的大網罩住整片石面。它們的身體是半透明的,能透過灰白色的外層看到裡面有一團極淡極暗的紅光在緩慢搏動,那紅光的節奏和人類心跳完全不同,更慢,更不規則,像是某種在時間深處被遺忘的古老節拍。那是核心。每一隻煞魂都有一顆核心,核心不碎,煞魂不滅。

何曼咬緊後槽牙罵了句“這麼多”。她的目光從亂石坡上掃過,粗略數了一下,光是已經湧下來的就有至少十幾只,坡頂後面還不知道藏著多少。陸九幽已經拔出了短刀別在腰間,右手同時從揹包側袋裡摸出靈能壓縮彈。他的拇指在保險栓上來回摩挲了兩下,然後果斷拔掉保險栓握在手裡。他的呼吸節奏已經調整到了戰鬥狀態,胸腔起伏的幅度比平時小了將近一半,每一次吸吐都極淺極快。陸箏雙掌一合,冰藍色寒芒在掌心之間迅速凝聚成兩把冰刃。這次的冰刃比之前任何一把都更長更寬,刃口上那絲精血在昏暗光線裡泛著幽幽的紅光,紅藍交織的光芒映在她臉上,把她額頭上細密的汗珠照得閃閃發光。她知道物理攻擊對煞魂沒有效果,但精血化冰的冰刃可以。她的精血裡蘊含的是她在西北戈壁上用四年時間淬鍊出來的冰系異能本源,這種本源本身就是一種高度濃縮的靈能。

第一批三隻煞魂從不同方向同時撲了過來。它們的速度極快,完全沒有之前蹲在樹幹上那些幼體那種遲緩的蠕動感,動作流暢而精準,像是被某種統一的意志驅使著。三隻煞魂在撲過來的過程中自動分成了三路,正面一隻直取顧執,左側一隻繞向何曼,右側一隻從亂石堆上方翻越過來撲向陸箏。它們在協同作戰,不是各自為戰。這個發現比它們的數量更讓人心驚。

陸箏率先出手。她左手的冰刃從下往上斜劈,冰藍色的刀光在灰白色的霧氣中劃過一道弧線,刀鋒穿過霧氣時發出了一聲極細微的嘶鳴,像是燒紅的鐵條浸入冷水。冰刃穿過煞魂的身體,霧氣被切開了一道口子,但下一秒又重新合攏。物理攻擊對它們確實沒有效果,但陸箏要的不是切霧,是定位。她在冰刃穿過霧氣的那一瞬間閉上了眼睛,用指尖感應著冰刃上傳回來的靈能反饋。精血化冰的冰刃和她體內本源相連,冰刃觸碰到核心時會產生一股極微弱的反震,那股反震沿著刃身傳到她指尖,精準地標記了核心的位置。找到了。她右手緊接著一記直刺,冰刃從霧氣最濃密的位置正中刺入,刀尖釘入那團暗紅色核心的正中心。核心在接觸到冰刃上精血的瞬間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表面裂開了無數道細密的裂紋,然後整顆核心從內向外炸開。煞魂發出一聲極其尖銳而短促的嘶鳴,那聲音直接打在人的耳膜深處,帶著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淒厲,然後整個身體化為灰白色的霧氣,霧氣在空中翻卷了幾下徹底消散,只在原地留下一小片被凍成冰晶的靈能殘渣。

第二隻緊跟在第一隻後面從側面繞過來。它在陸箏右手冰刃還沒收回的間隙撲向她的左肋,那片位置正好是她上次在拆解廠被刀劃傷的位置,舊傷未愈,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陸九幽從她身後跨了一步擋在她左側,短刀朝那隻煞魂劈下去。刀身上的符文在接觸到霧氣的一瞬間亮了一瞬,暗綠色的光芒在灰白色的霧氣裡閃了一下,那是南海劍池符文裡儲存的微量靈能被激活了。這股靈能順著刀刃切入霧氣,精準地擊中了核心表面。核心表面裂開了幾道細紋,整隻煞魂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往後退了好幾米,形體在半空中出現了短暫的紊亂,從蛇形變成了不規則的一團,灰白色的霧氣像被揉碎了的棉絮一樣四處飄散。陸九幽沒有給它恢復的機會,左手同時按下靈能壓縮彈的釋放鈕。壓縮彈在空中炸開,衝擊波帶著刺耳的嗡鳴在密林裡炸出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那隻煞魂的核心在衝擊波的正中心被徹底震碎,灰白色的霧氣連翻卷的機會都沒有就被衝擊力撕裂成了無數細小的碎片,碎片在半空中飄了幾秒然後消失殆盡。

第三隻朝顧執撲過來的時候,他沒有用匕首,而是做了一個讓何曼在旁邊看得差點罵出聲的動作。他把左臂橫在身前,主動迎上了煞魂的灰白色霧氣。煞魂化為霧氣纏住他的左臂,那些霧氣像無數根極細的針同時往皮膚裡鑽。冷,不是冬天站在風裡的那種冷,是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冷,和赤鱗洞底那些靈煞幼體的體表寒氣同源但更純粹更濃郁。冷到極致的時候反而會產生一種被燙傷的錯覺,皮膚表面的神經末梢在極寒刺激下失去了分辨冷熱的能力,只留下一種鋪天蓋地的灼痛。他能感覺到那些霧氣正在沿著他手臂的經脈往身體深處滲透,每一根霧絲都在尋找經脈內壁上的附著點,試圖鑽進他的丹田,像寄生蟲尋找宿主的內臟。

就在那些冰冷的霧氣即將滲透進經脈深處的同一瞬間,揹包裡的赤鱗殘片猛然震動了一下。然後噬靈訣自動運轉了起來。

不是他主動運轉的,是殘片感應到外界靈能的入侵,自行驅動了他體內殘存的噬靈訣運轉路徑。那股煞魂的靈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從手臂經脈被強行吸入丹田,又在丹田的經脈環流中瘋狂旋轉了一週後重新被壓回殘片。整個過程快得驚人,快到他幾乎來不及感知路徑的具體走向就已經結束了。他只能捕捉到幾個關鍵節點:靈能從手三陰經進入,沿著衝脈下行匯入丹田,在丹田內經噬靈訣的轉化路徑旋轉一圈後將雜質剝離、將純靈能壓縮,再沿督脈上行的過程中被殘片從大椎穴位置吸收。雜質被剝離時產生的那股濁氣從湧泉穴洩出,滲進地面。而殘片表面那些還在狂跳的文字在吸收了這股煞魂靈能之後忽然全部停了下來,排成了整整齊齊的行列,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那隻煞魂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嘶鳴,整團灰白色的霧氣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時間裡被生生吸入殘片內部,核心在霧氣消散的瞬間自動碎裂,化成幾片淡灰色的靈能殘渣落在枯葉堆裡,殘渣邊緣還在冒著極細的白煙。

“你剛才做了什麼。”何曼盯著那片被吸得乾乾淨淨的枯葉,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少在她身上出現的震驚。

“噬靈訣自動運轉了。它自己吸的,不是我主動用的。”顧執低頭看著自己左臂上被煞魂鑽過的地方。皮膚表面沒有任何外傷,連紅痕都沒有,但經脈內部還殘留著那種被冰針穿刺過的刺痛感,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關節,再從肘關節沿著上臂內側蔓延到肩窩。他試著活動了一下手指,五指屈伸正常,經脈沒有被凍傷,只是那股刺痛感還在緩慢消退。

“能控制嗎。”陸九幽問。他已經把短刀從右手換到左手,右手從揹包側袋裡重新摸出一枚壓縮彈握在手裡。他的語氣很冷靜,但握壓縮彈的手指比平時用力了幾分。

“暫時不能。運轉路徑還沒完全摸透。但剛才這一下有個副作用。”顧執把左手在身側甩了甩,讓那股刺痛感消退得快一些,“殘片吸收靈能的時候,有一小部分靈能順著經脈逆向衝進了我體內那道封印。封印被撞了一下,位置在丹田正上方,力道不大,但頻率很特別,和之前沈知言實驗室裡用裝置衝擊的效果完全不一樣。如果說裝置的衝擊是用錘子砸,剛才這一下就是用同樣頻率的音叉在封印旁邊敲了一下。”

“共振。”陸箏說。她在西北的時候見過類似的情況,異能者在突破瓶頸時偶爾會遇到某種特定的外部頻率和體內異能本源產生共振,共振的瞬間突破速度會比正常修煉快好幾倍。但那種共振通常是可遇不可求的,因為每個人的本源頻率都不同,很難用外部裝置精確模擬。

“就是這個意思。煞魂的靈能頻率和赤鱗殘片的文字頻率本身就是同源的,它們一起震動的時候恰好和我體內封印的某個固有頻率對上了。”顧執說。

“那道封印到底是怎麼回事?”陸箏把冰刃往地上一插,靠在旁邊樹幹上喘了口氣,“從赤鱗洞底我就覺得不對勁了。你在水下硬接了赤鱗那麼多次重擊,每次都覺得你快撐不住了,結果你不但撐住了還能反手捅他一刀。後來在無華宗你一個人把羅顯幹掉,釋出會之後你也沒被陸鳴川壓垮。正常人早該倒下了,你每次都能爬起來。這道封印到底壓著你什麼?”

顧執沉默了一陣子。密林裡殘餘的焦苦味還沒散盡,遠處被震落的松針還在斷斷續續地往下掉,打在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刀的右手,虎口上那道被匕首磨出的舊繭在昏暗光線裡顯得格外粗糙。

“具體來歷我自己也沒完全查清楚。只知道這道封印在我體內已經存在了很久,從我有記憶起就在那裡。它壓住了我原本擁有的大部分力量,讓我只能用很小一部分去戰鬥。沈知言幫我做過很多次靈能衝擊測試,想從外部打破它,但一直沒太大效果,因為它會主動適應衝擊頻率。剛才煞魂的靈能衝擊它的方式不一樣,不是硬砸,是共振,所以它裂了一道小口子。”

“你原本擁有的力量有多大?”陸九幽問。他靠在旁邊的樹幹上,短刀橫在身前,刀身上的符文還在微微發著殘餘的暗綠色光芒。他的語氣很平,但他看顧執的眼神里多了一層很深的審視。他和顧執並肩作戰的次數最多,從城西古井到赤鱗洞底,每一次他都覺得這個人的實力不應該只是表面上那麼多。但他從來沒問過,因為每個人都有不想說的事。現在顧執自己提了,他才問。

“現在能從裂縫裡滲出來一點,但也只是一點。不多,但夠用。如果能找到更多像煞魂這樣的靈能來源,也許能再撕大一些。”顧執說。他說得很簡潔,沒有刻意隱瞞,也沒有完全坦白。沈知言知道的多一些,是因為她在實驗資料裡看到了他身體機能在極限狀態下遠超常人的恢復速度,她能從那些資料裡推斷出封印的存在和大致強度。何曼知道一點,是因為她手上有血玫瑰關於暗刃的舊檔案,雖然那份檔案被篡改過,但她見過他前世在極限狀態下體表出現淡金色光澤的目擊報告。而陸箏和陸九幽不知道這些,他們只知道他體內有一道壓著他大部分實力的封印,這就夠了。不是不信任他們,是有些事情說出來之後,對方就必須承擔知道這份秘密的責任,而這份責任太重了。

“那現在這道口子能讓你做什麼?”陸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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