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執最先察覺到不對勁。
不是聽到了聲音,是沒聽到聲音。他們剛才從第一紮營點出發,沿著盆地右側的山壁往深處推進了大約四十分鐘,林間的鳥鳴和蟲聲在某個瞬間忽然全部消失了。不是漸漸安靜下來,是所有的聲音在同一瞬間被什麼東西掐斷了,像是有人按下了一個只有森林才能聽到的靜音鍵。他蹲在一塊半人高的山石後面,左手按住陸箏的肩膀讓她停下,右手握緊了匕首刀柄。
“有東西跟著我們。不是煞魂,是人。”他在何曼耳邊壓低聲音說。何曼沒有問他是怎麼知道的,只是把匕首從腰間抽出來反握在手裡,用下巴朝陸九幽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陸九幽已經從右側繞到了前面,蹲在一棵倒掉的枯樹後面,短刀橫在身前。他的動作很輕,但呼吸節奏變了,從正常的呼氣變成了極淺極慢的腹式呼吸,是準備動手前的本能調整。
來的人不止一個。顧執側過頭從山石邊緣往外看了一眼,林間陰影裡有三個快速移動的身影,分別在樹幹之間穿行。身法很專業,不是普通的僱傭兵或散修,每一步都踩在樹根和枯枝之間最不容易發出聲響的位置。陸箏也看到了那幾個身影,她把冰刃從揹包側面抽出來握在手裡,用口型問何曼是不是認識的人。何曼盯著其中一個人的身形輪廓看了幾秒,臉色忽然變了。不是恐懼,是一種極少在她臉上出現的、被背叛之後的難以置信。
“是血玫瑰的人,穿著血玫瑰的戰術服,肩章被撕掉了但臂章位置留了針孔。領頭那個姓孫,叫孫晉,是我在血玫瑰外勤組帶過的第一個實習生。”她咬著牙說出這句話時,匕首在她手心裡轉了半圈又被重新握緊。
孫晉顯然也發現他們已經暴露了。他在樹幹後面停了片刻,然後做了一個很乾脆的手勢,另外兩個人同時從左右兩側包抄過來。沒有喊話,沒有警告,直接動手。
左側那個是個女人,身材很瘦但速度極快,手裡握著一把改裝過的短柄手弩,弩箭箭頭上嵌著血玫瑰特製的神經毒素膠囊。她從灌木叢後面翻出來,抬手就是三箭連射,分別射向何曼的咽喉、胸口和腹部。何曼側身避開第一箭,用匕首格飛第二箭,第三箭擦著她的左肩飛過去釘在身後一棵松樹上,箭尾還在嗡嗡顫抖。她翻身滾到一塊山石後面,從腰包裡摸出兩枚微型氣霧彈朝左側甩過去。氣霧彈在半空中炸開,釋放出一團淡灰色的煙霧。煙霧裡混了低濃度的神經幹擾劑,能在短時間內讓吸入者的視覺和聽覺產生偏差。那個女弩手被迫往後退了好幾步,暫時失去了射擊角度。
右側那個是個身材魁梧的光頭男人,手裡拎著一根改裝過的合金甩棍。他從一棵老松後面衝出來,甩棍朝陸箏的頭部砸過去,力道極大,帶起的風壓把地上的枯葉都掀了起來。陸箏沒有退。她抬手把冰刃架在頭頂格住甩棍,冰刃和甩棍撞擊的瞬間濺出一團冰藍色的碎光,碎光裡混著她刃口上那絲精血凝結成的冰晶。光頭顯然沒料到這把冰刃這麼硬,甩棍被彈回去的時候力道反衝將他震退了好幾步。陸箏緊接著往前跨了一步,左手五指張開往地上一按,一道膝蓋高的冰牆從地面陡然升起擋在光頭面前,把他逼停了好幾秒。
孫晉本人從正面直接朝何曼衝了過來。他手裡沒有拿武器,但雙拳握得很緊,指節上戴著血玫瑰外勤組配發的碳纖維指虎。指虎邊緣被磨得很鋒利,每一拳打出去都帶著一股刁鑽的勁風。他的拳法不是傳統古武的路子,是血玫瑰自己總結出來的近身格殺術,每一拳都瞄準要害,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招。何曼用匕首格擋了他連續好幾拳,每一次刀鋒和指虎碰撞都濺出一連串火花。孫晉的拳速很快,但何曼更快。她在擋開他一記重拳的間隙,匕首從下往上斜挑,刀尖在他右前臂上劃了一道口子,血從戰術服的裂口裡滲出來染紅了袖口。
孫晉退了一步,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何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神很冷,但不是殺手看目標的冷,倒更像是一個執行命令的人在強迫自己對曾經尊敬的人動手。
“為什麼。”何曼把匕首橫在身前。
孫晉沒有回答。他身後那個女弩手已經從氣霧彈的干擾中恢復過來,重新架起了手弩。光頭也翻過了陸箏那堵冰牆,甩棍在手心裡轉了一圈,重新擺出攻擊姿態。三個人呈品字形把何曼圍在中間,封住了她所有退路。
顧執和陸九幽同時動了。他們沒有出聲商量,只是在同一瞬間各自鎖定了自己的目標。陸九幽從枯樹後面衝出來,短刀直取光頭的甩棍。他的刀法跟燕渡那種極快的直刀不同,更沉更猛,每一刀劈出去都帶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來的壓迫感。光頭甩棍格擋了幾刀,每一次撞擊都讓他的虎口震得發麻。第三刀的時候甩棍直接被陸九幽用刀背砸飛,在空中旋轉著撞在樹幹上彈回來滾進了灌木叢裡。光頭本能地往後退去,還沒來得及重新站穩,被陸九幽一腳踹在胸口整個人飛出去撞在一棵老松上,滑下來癱坐在樹根上半晌動彈不得。
顧執的目標是那個女弩手。他從山石後面無聲地繞到她身後,在女弩手重新舉起手弩瞄準何曼的那一瞬間,左手扣住她的右腕往上一託,右手握著匕首的刀柄在她後頸缺盆穴上敲了一下。力道控制得極精準,既不至於昏死過去,卻讓她整個右側身體瞬間麻痺,短柄手弩從她鬆開的指間掉下來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她癱跪在地上咬著牙想要站起來,但右臂已經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試了好幾次都撐不起身體。
何曼和孫晉的較量也在這一刻分出了勝負。孫晉的拳法雖然狠厲,但他左肋下方有一個極細微的防守空隙,那是他練拳時習慣性收左手比右手慢半拍導致的。這個破綻在一般人眼裡根本看不出來,但何曼帶了他幾年,太熟悉他的每一個動作習慣。在他揮出右手重拳的同時,何曼側身從他拳鋒下方鑽過去,匕首反握用刀柄狠狠砸在他左肋那個破綻上。孫晉悶哼一聲,整個人往前踉蹌了兩步撞在一棵松樹上,後背貼著樹幹滑坐下去。他捂住左肋大口地喘著粗氣,指虎從鬆開的手指上滑落掉在枯葉堆裡。
何曼蹲在他面前,用匕首刀尖輕輕撥開他領口的戰術服露出鎖骨下方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疤痕。那是血玫瑰外勤組的入組烙印,每個正式成員入組時都會在鎖骨下方烙一個玫瑰形狀的標記。她的刀尖在那個疤旁邊停了片刻,然後收了回來。
“你是我親手招進來的,你的烙印也是我籤的字。誰派你來的。”何曼說。
孫晉偏過頭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又抿緊了,但何曼已經把匕首插回腰間,從他領口內側摸出一個微型通訊器在手裡翻了一面。通訊器外殼底部刻著一個極小的編號,是血玫瑰內部配發裝備時用雷射刻上去的。編號的格式和她在血玫瑰資料庫裡管理過的所有檔案一模一樣,而這個編號的字首,代表的是血玫瑰總部直轄的內務監察組,不是普通的外勤組,也不是情報組,是專門處理“內部人員違規”的監察組。
“血玫瑰的監察組派人來追殺我。”何曼把通訊器翻過來給顧執看,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齒縫裡碾出來的。孫晉沒有反駁。
顧執在他面前蹲下來。他沒有問“為什麼要殺何曼”,也沒有問“是誰下的命令”,而是直接跳到了核心問題:“何曼最近三個月裡經手過的任務中,有沒有哪一件和內務監察組的管轄範圍有交叉?”
孫晉猶豫了一下,說:“我不知道詳細內情,只知道是內務監察組直接下達的指令,何曼在外部行動中涉及違規獲取情報、違反組織紀律,需要帶回總部接受審查。指令上蓋的是監察組的公章,我只能執行。”
陸九幽在旁邊聽完這句話,把短刀收回刀鞘,靠在樹幹上,聲音很沉:“如果監察組想審查何曼,正常流程是先停職再傳喚,不會直接派人帶著神經毒素和指虎來執行任務。這不是要帶她回去審查,是要把她永遠留在這裡。這是清洗,不是紀律處分。”
何曼沒有說話。她只是低頭看著手裡那個通訊器,把它翻過來覆過去地在指尖轉動著,像是在裡面能找到某個人。某個她認識了半輩子的人。某個她以為永遠不會對自己下這種命令的人。
“監察組的老大是羅啟山。我在血玫瑰的二十年裡,這個人從來沒有說過任何一句公開反對我的話。他一直在等一個機會,現在他等到了。我和你們聯手處理陸家的事,在外人看來就是血玫瑰的核心成員在江海市跟異管局和軍方建立了非正式合作關係。這種行為在組織內部是灰色地帶,算不上違反紀律,但如果有人想拿這個做文章,他就一定會把這件事翻成叛變。”她說完把通訊器用力捏碎,碎片從指縫裡掉落在枯葉堆中。
陸箏把冰刃收進揹包側面的外掛扣裡走過來,在何曼旁邊蹲下,將她從地上拉起來靠在旁邊那棵松樹上。陸箏沒有說“這不是你的錯”之類的廢話,只是把水瓶擰開遞給她,然後轉過身看著林間深處被黑暗吞沒的方向,像是在確認還有沒有其他伏擊者。
陸九幽問何曼接下來怎麼辦。如果他們能追蹤到這裡,說明他們已經把何曼可能的所有路線都提前摸透了。南嶺禁地附近沒有血玫瑰的分部,這些人要麼是跟在他們後面追蹤訊號來的,要麼是提前埋伏在這片區域,專門守株待兔。
“我的衛星電話和所有帶定位晶片的裝備都沒開機,他們不是靠訊號追蹤的,是靠人。我們四個人裡沒有內鬼,但裝備補給線可能被滲透了。沈知言調來的這輛越野房車在出發前停過研究所的公共車庫,如果有人想裝追蹤器,那裡是最容易下手的地方。”何曼說。
陸九幽點了點頭,讓何曼從現在起不要再用血玫瑰的專用頻段通訊,改用異管局的備用頻段。異管局的加密協議不和血玫瑰互通,監察組再想追蹤就得靠人工盯梢,速度會慢很多。何曼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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