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陽光從樹冠縫隙裡漏下來,在紮營點地面上鋪了一層碎金。何曼把方潤觀帶來的劍池秘製藥膏往手腕上又抹了一遍,那股清涼的藥力滲進舊傷深處,把昨晚被疼醒的脹痛壓下去大半。她擰好藥膏蓋子扔進揹包側袋,靠在石壁上看著方潤觀帶來的那幾個年輕弟子在紮營點外圍佈防。劍池的人動作很利落,不到半個時辰就在周圍幾棵老松上架好了預警符線,符線細得幾乎看不見,但只要有靈能波動靠近就會自動觸發劍池特有的劍鳴警報。
方潤觀本人坐在紮營點正中央的一塊大石上,把背上那個暗灰色劍匣解下來橫放在膝蓋上。劍匣搭扣已經被他鬆開了,但沒有開啟。他閉著眼,脊背挺得筆直,呼吸慢得幾乎感覺不到,像是在冥想又像是在等待。
陸箏靠在帳篷旁邊的樹幹上,把碎裂的冰刃重新用精血修補了一遍。刃口上的裂紋勉強被冰藍色寒芒填滿,但每一道補痕都像是瓷器上鑲的金繕紋路,看著漂亮,用起來經不住幾次重擊。她補完之後把冰刃舉到陽光裡轉了轉,刃面上那些細密的冰紋在光線下折射出一片碎光,然後插回揹包側面的外掛扣上。
陸九幽蹲在地上,把短刀擱在膝蓋上,用方潤觀給的符線往刀身上那道裂開的符文裡填。符線極細,比頭髮絲還細,填進裂縫之後需要用南海劍池特有的靈能灌注手法才能啟用。方潤觀身後一個年紀稍小的弟子過來幫他指點了幾個手法,說符線啟用之後能恢復符文大概七成的靈能傳導效率,但完全恢復需要回劍池重新祭煉。陸九幽道了聲謝,繼續埋頭修刀。
顧執靠在那棵被自己靠了好幾天的老松樹上,把赤鱗殘片從揹包內側拿出來放在膝蓋上。殘片表面的金色文字還在緩慢移動,菱形陣列依然穩定,但移動的速度比昨天更慢了,像是陷入了某種沉睡。他試著運轉了兩次噬靈訣,真氣迴圈的路徑越來越熟練,從手三陰進入,衝脈下行,丹田轉化,督脈上行,大椎吸收。整套迴圈跑完一次只需要幾息,但每次反衝封印的力量都還差那麼一點。封印裂縫邊緣的震顫越來越微弱,前世的靈力還在滲出,只是始終無法再扯大一絲。
他正準備再試一次,衛星電話忽然震了。
何曼離揹包最近,把電話撈出來看了一眼螢幕,眉頭挑了一下。“沈知言。”她把電話扔給顧執。
顧執接住電話按下接聽鍵。沈知言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背景裡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風聲,她大概是在車裡。她的語氣和平常在實驗室裡念資料時一模一樣,語速不快不慢。
“補給提前了。蘇清瓷之前透過陸箏在軍區後勤部的渠道申請的那批物資原定明天中午到,但軍方排程流程比預期的順暢,物資昨晚就已經從最近的中轉站發出。我今天早上在江海裝車了蕭家從淮江新區緊急調撥的探測裝置和醫療物資,半路上跟軍方的運輸隊在高速服務區匯合。現在兩批物資已經整合完畢,由我親自押車。預計明天早上到你們所在位置的礦洞口。”
“你親自來?”顧執訝異。
何曼在旁邊聽到這四個字,從石壁上直起身,走過來靠在顧執旁邊對著電話說:“沈博士,你上次親自出外勤是在拆解廠,那次你差點把整棟廠房用定向震波炸了。這次又帶了什麼新東西,提前說,別到時候從箱子裡掏出個能把山谷夷平的玩意兒。”
“定向震波裝置太沉,這次沒帶。但我帶了幾件新東西。兩把匕首,專門針對靈體最佳化過的,刀刃裡嵌了壓電靈能晶體,每砍中靈體目標一次就會自動釋放一道高週波靈能脈衝,直接震碎核心。比你們之前在赤鱗洞裡用的普通匕首效率高至少好幾倍。一把給顧執,一把給陸九幽。”沈知言說。
陸九幽聽到自己名字,抬頭看了電話一眼,手裡還捏著那根沒填完的符線。
“另外還有幾樣備用品:兩套行動式靈能探測儀,探測精度比你們現在用的微型脈衝感測器高一個數量級;一件微型靈能護盾發生器,能撐住大概十次化勁級別的正面衝擊,給陸箏用,她精血化冰之後的脫力期需要防護;還有一批急救藥品和壓縮乾糧。我給何曼帶了關節韌帶修復貼片,還有三盒草莓味口香糖。”
何曼的表情從聽到“新匕首”時的興奮變成聽到“口香糖”時的微妙。她靠在顧執旁邊,嘴巴張了張又閉上,最後說了句“沈博士,你下次能不能別在正式通報裡插私貨”。
“這不是私貨,是根據專門做的營養心理學最佳化。”沈知言的聲音依然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但何曼從顧執手裡搶過電話,壓低了聲音說:“沈寶寶你真棒。”
“嗯。另外還有一件事。你們昨天在禁地核心引發的靈能波動被至少三個不同的外部監測站捕捉到了。異管局的衛星監控、軍區的地面靈能監測網、還有血玫瑰獨立的情報系統,都記錄到了昨天核心殘件被切斷靈脈連線時產生的那道大規模脈衝。蘇清瓷昨天跟我說,蕭家法務部在幫何曼查紀家案的時候無意中發現血玫瑰最近幾天在往南嶺附近調集外勤組,數量和頻率都不正常。結合你們之前在禁地裡遭遇的伏擊,這些外勤組很可能不是來對付禁地本身的,而是來對付你們的。另外陸箏在軍區後勤部的老戰友也發了一份加密簡報,說最近三四天南嶺附近有不明身份的武裝人員在活動,不是軍方的人,也不是異管局的人。”
顧執沉默了片刻。他把赤鱗殘片重新包好放進揹包內側,然後站起來走到紮營點邊緣。晨霧已經完全散了,密林裡的光線比之前更亮了一些,遠處禁地核心的方向依然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霧靄裡。但和昨天不同,那層霧靄裡隱約能看到一些不屬於自然的東西,極遠處有幾道極淡的灰白色殘影在林間飄蕩,是那些在核心沉寂之後失去指揮的殘餘煞魂。它們現在是無主的狀態,不會再主動攻擊人,但也意味著禁地外圍的靈能紊亂還沒有完全平息。
“外面有多少人。”何曼問。
“具體人數不確定。血玫瑰外勤組的調動記錄至少有六到八個人,分成兩組,在南嶺南北兩側分別活動。軍區監測到的不明武裝人員大概有三到四個,行動路徑和血玫瑰不一致,可能是散修或獨立僱傭兵。但還有一批人的痕跡,連軍區也沒能鎖定,他們的行動軌跡極其隱蔽,像是專門受過反偵察訓練的。”
顧執接過來電話,沈知言的聲音還是那種實驗室裡報資料的冷靜語調:“我會盡快到。明天一早。”結束通話後他靠在帳篷旁邊的樹幹上看著篝火殘燼裡飄起來的幾縷青煙,把補給提前、劍池增援和外面正在圍攏的三批人同時納入了考量。
此時陸九幽已經把符線全部填好。他站起來把修好的短刀在手裡轉了半圈,刀身上那道符文在填入新符線之後重新亮起了淡青色的微光,雖然不如之前完整時那麼穩定,但靈氣傳導效率確實恢復了不少。他把短刀別回腰間,走向紮營點東北方向的一小片斷崖準備給沈知言發礦區入口的座標,順便檢查那邊的地形。斷崖下是一片被山洪衝出來的亂石溝,溝裡堆積著粗大的鵝卵石和被連根拔起的老松樹根,風從溝裡灌上來,帶著泥土和腐木混合的腥氣。他蹲在斷崖邊緣往下看了片刻,忽然站了起來,就在亂石溝最窄處的一堆碎石旁邊,泥地上留著一行極不明顯的腳印。不是他們幾個人的,比陸箏的作戰靴還小,紋路更細更密,是軟底靴留下的痕跡。
他翻下斷崖貼著溝壁無聲地滑到溝底,蹲在那行腳印旁邊。腳印表面還保持著溼潤,尚未被晨露浸透,壓痕邊緣清晰。時間是拂曉前後,對方從這裡經過時才留下的。他順著腳印往前摸了大概十幾步,在亂石溝的拐角處發現了一小截被刀刃削斷的藤蔓,斷口光滑利落,不是自然斷裂也不是被石頭砸斷的,是用極快的短刀或匕首一刀削斷的。
他回到溝頂,穿過紮營點走到方潤觀旁邊。方潤觀已經把劍匣的搭扣重新扣好,正準備讓手下弟子換班值守,看到陸九幽過來先開了口:“你們這邊又發現什麼了。”
“亂石溝裡有新的腳印。軟底靴,時間是拂曉前後,人數暫時還不好說。還有一截被短刀削斷的藤蔓,斷口是新的。不是血玫瑰的人,他們的裝備和腳印對不上。”
方潤觀的眉頭鎖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還有第三方人在盯著。”
“對。能這麼近距離踩在我們營地外圍,隱蔽到劍池的預警符線都沒觸動,反偵察能力很強。”陸九幽說。
顧執蹲下身從揹包裡拿出防水地圖攤在篝火殘燼旁邊,用匕首在地圖上畫了幾個圈。第一個圈是礦洞口,他們是前天進來的;第二個圈是谷底核心,昨天被切斷靈脈連線的;第三個圈是沈知言提到的血玫瑰南北兩組的大致位置;第四個圈是陸箏從軍區簡報裡發現的不明武裝人員活動區域;第五個圈就是陸九幽剛發現的軟底靴腳印所在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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