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何曼就醒了。她是被手腕上的舊傷疼醒的。昨晚沈知言給的藥膏忘了擦,現在整個左腕都在隱隱發脹,像是有人用鈍刀背在骨頭縫裡來回鋸。她從睡袋裡坐起來,從揹包側袋裡摸出那管已經快擠空的藥膏往手腕上抹了一層,然後套上碳纖維護腕,站起來走到紮營點邊緣的火堆殘燼旁邊。篝火早就滅了,炭灰被夜露打溼,散發出一股冷透了的焦木味。她蹲下來把幾根沒燒透的松枝攏在一起,重新點上火。
陸箏跟著醒了,從睡袋裡坐起來時右臂因為昨晚凝冰過度僵得像根冰棒。她慢慢活動了一下手指,等血液流回指尖才站起來把冰刃從樹幹上拔下來。冰刃表面的精血紋路已經褪了大半,刃口上也多了幾道細密的裂紋,是昨天在冰牆上硬擋煞魂衝擊時震出來的。她把冰刃舉到晨光裡仔細檢查了一下,然後用拇指按在刃面上,重新注入一絲精血,裂紋邊緣亮了一瞬又暗下去。修是修不好了,但還能再用幾次。
陸九幽從帳篷另一邊繞過來,把磨好的短刀別回腰間。刀身上那道裂開的符文經過昨晚反覆打磨已經不再擴散,但刃口上留了一道極細的凹痕,是符文碎裂時金屬纖維被撕裂留下的。他手裡還握著那本攤開的地圖,地圖上標註的禁地核心位置已經被他用刀尖戳了個小洞。他把地圖疊好放進揹包側袋,問何曼今天劍池的人大概什麼時候能到。
“蘇清瓷沒說具體時間,只說孟老頭聯絡了劍池,對方答應儘快。以劍池的行軍速度,最快也要今天中午,可能傍晚。”何曼把篝火攏好,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
“那今天上午先清點裝備,把昨天沒來得及處理的傷口重新包紮一下,等補給到了再決定下一步。”陸九幽說。
顧執靠在帳篷旁邊的老松樹上,把赤鱗殘片從揹包內側拿出來攤在膝蓋上。絨布上的焦痕比昨天更深了,殘片表面的金色文字在熹微的晨光裡緩慢移動,菱形陣列仍然穩定。從昨天在核心把殘片按上陣眼之後,殘片吸收了大量陣眼中的陣紋靈能,溫度不再像之前那樣灼燙,反而透著一層溫潤的恆溫。他試著主動運轉了一次噬靈訣,真氣順著衝脈流入丹田,在丹田內沿著昨天摸索到的轉化路徑轉了一圈。雜質被剝離,濁氣從湧泉穴洩出,純靈能反衝封印,封印裂縫邊緣微微震顫了一下,但沒有繼續擴大。他反覆試了三次,每一次的結果都一樣,能穩定運轉,但衝擊力不夠。需要更強大的靈能來源才能繼續撕裂封印。
他把殘片重新包好放回揹包內側,抬起頭正要跟何曼說今天的計劃,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聲音。不是鳥叫,不是風聲,是金屬和空氣高速摩擦的尖嘯,從高空極遠處傳來,速度極快。他翻身站起,匕首已經拔在手裡。何曼同一瞬間把篝火踩滅,反手從腰間抽出匕首橫在胸前。陸箏把碎裂的冰刃往地上一插,冰牆在身前無聲升起。陸九幽把短刀拔出來別在左手,右手同時握住了最後那枚氣霧彈的保險栓。
一道青灰色的劍光從高空直墜而下,拖著極細的尾跡落在紮營點正前方的空地上。劍光落地的瞬間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在地面上激起了一圈極淡的青色氣浪,氣浪把周圍的枯葉推開了一個直徑兩米的圓。然後劍光散盡,露出插在地面上的那把劍。劍身細長,比陸九幽那把無銘短刀長了將近一倍,劍刃薄得近乎透明,刃口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淡青色符文,符文還在微微發光。劍柄上纏著深藍色的防滑繩,護手是一整塊未經打磨的天然青玉,玉質溫潤,邊角上有一道極細的裂痕,是舊傷。
然後五個人從半空中落下來。他們不是飛,是踩著樹冠枝杈之間幾根極細的氣根借力跳下來的。腳一沾地,五個人站成了一排極其規整的橫隊,肩膀之間的距離一模一樣,呼吸節奏完全同步,像是被同一根弦繃緊的五支箭。五個人都穿著深藍色的短打勁裝,腰間繫著南海劍池的制式護帶,護帶末端繫著一枚銅質的劍形令牌,令牌表面刻著和陸九幽短刀上符文體例一致的劍池標識。站在正中間的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身高比顧執略矮一些,身形偏瘦,顴骨高而眼窩深,眉骨像刀鋒一樣突出。他的頭髮用一根深藍色的布帶隨意綁在腦後,左耳上方有一道從髮際線延伸到耳根的舊劍痕,疤痕很細,顏色已經淡到和周圍皮膚差不多,但位置極其兇險,再偏半寸就會切到顳動脈。他背上斜揹著一個暗灰色的劍匣,劍匣表面沒有任何裝飾,只在搭扣處刻了一個極小的劍形標記。
“方潤觀,南海劍池弟子,奉師尊之命前來接應。”他說這話的時候語調很平,下巴微抬,目光從四個人身上依次掃過。
何曼把匕首插回腰間,往前走了一步。“何曼。這位是顧執,陸箏,陸九幽。你們比預想的早。”
“劍池有劍池的行軍速度。師尊收到訊息後連夜讓我點了人出發,五個人,從今天開始聽你們調遣。”方潤觀身後一個比他更年輕的弟子輕輕哼了一聲,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密林裡聽得一清二楚。哼完之後他目光在四個人身上掃了一遍,在陸九幽右手那把毫不起眼的南海匕首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撇。
何曼瞄了顧執一眼,顧執沒吭聲。陸九幽把短刀收回腰間,雙手抱在胸前靠在松樹上,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也沒主動跟方潤觀打招呼。他知道劍池的人傲,老一輩的楚天闊當年能跟孟老頭一起下青銅門,是因為老楚本身就是丹勁,劍池嫡系向來只看實力說話。陸箏倒是沒什麼反應,只是把冰牆碎掉的冰晶重新吸附到掌心壓縮成一把新的冰刃,然後插回揹包側面。方潤觀看了一眼陸箏掌心殘餘的冰藍色寒芒,又看了一眼冰刃刃口上那幾道細密的裂紋,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他沒有說什麼,只是從懷裡掏出一個青灰色的布袋放在地上開啟。裡面是五枚南海劍池特製的靈能壓縮符,符紙比異管局配發的那種更薄更小,但符文密度高了好幾個量級。還有兩捆劍池外門常用的劍形短匕、一卷符線、幾盒急救用的劍池秘製藥膏,以及三包壓縮乾糧。
“補給,夠所有人撐到明天。另外這些是藥膏,劍池秘製,對靈能灼傷有效。我昨晚在外面看到這座山谷的外圍遍佈打鬥痕跡,那些灰白色的殘渣是煞魂的。你們昨天打了多少。”
何曼接過布袋把藥膏拿出來遞給陸箏,同時回答:“從外圍到核心,大概打了四五十隻。其中一隻成年體,有一隻被核心殘件直接驅動的。”
方潤觀身後那個剛才哼了一聲的年輕弟子這下不哼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看了旁邊同門一眼,目光重新落回顧執身上時已經沒了剛才的輕蔑。方潤觀沉默了片刻,把目光從何曼身上移到顧執身上,又移到陸九幽腰間那把符文裂了刃口留痕的短刀上,最後落在陸箏已經快裂透了的冰刃上。他的站姿沒變,肩背依然挺得筆直,但他看這幾個人的眼神已經和剛落地時不一樣了。
“你們在完全沒有補給、沒有外援的情況下,四個人在這片禁地裡打了這麼久,還活著。這把短刀是南海劍池的制式,但符文是二十年前外銷給異管局的那批舊版,你從哪弄來的。”他轉頭看向陸九幽。
“何曼送的。”陸九幽說。
方潤觀轉頭看了何曼一眼,沒有繼續追問短刀的來歷,只是說這把刀的符文要修的話,他這邊帶了符線,可以臨時補一下。顧執靠回松樹上把匕首插回綁帶,望著方潤觀背上的劍匣。匣子裡的劍還沒出鞘,但從剛才那道從天而降的青灰色劍光來看,方潤觀本人的實力至少在化勁。他的嫡傳弟子身份和背上那把劍都說明楚天闊沒有隨便派幾個人來敷衍,而是把手裡最硬的一枚棋子推過了棋盤。
“還有一件事得提醒你們:我們來的時候,山谷外面有另一撥人的痕跡。”方潤觀忽然開口。他身後的弟子補充說,他們是從另一個方向趕過來的,大概在離礦洞口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發現了一批新鮮的營地殘跡,帳篷剛拆不久,灰燼還是溫的。那些人沒有走礦洞口,而是繞到了山谷另一側,走的是禁地外圍的陡崖。看人數大概六到八個,裝備很齊全,但痕跡太整齊,不像散修。
何曼聽完這句話,嘴角那條一直繃著的線終於重新掛回了那絲似笑非笑,但這次的弧度裡多了一絲冷意。“血玫瑰的人。孫晉回去覆命之後,羅啟山應該是不耐煩了。派嫡系好手來蹲我們了,連遮掩都懶得遮掩了。”
顧執說以後不止是血玫瑰,禁地外圍的靈能波動在昨天被引動了一次最大的,這種規模的波動會對外產生一定的影響。任何能感應到的勢力都可能被吸引過來,有些是想趁火打劫的散修,有些是覺得禁地裡藏著寶物的亡命徒。在他們出來之前,外面的情況只會越來越亂。
他話音落下,方潤觀身後那幾個年輕的劍池弟子紛紛握緊了腰間長劍。方潤觀沒有動,只是把他背上那個暗灰色劍匣的搭扣鬆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