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谷底撤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大半。密林裡的光線從灰濛濛的暮色轉成了深藍色的夜影,樹冠縫隙裡漏下來的最後一縷天光正在被黑暗一點一點吞沒。他們在第二紮營點支起帳篷,陸箏把最後幾塊乾枯的松枝堆在一起生了一小堆火。火苗不大,但在這片被煞魂盤踞了不知多少年的禁地裡,這一點暖黃色的光顯得格外扎眼。何曼靠在火堆旁邊的石壁上,用匕首削著一根從亂石坡上撿來的枯枝,削下來的木屑落在她腳邊,積了薄薄一層。陸九幽把短刀放在膝蓋上,用磨刀石一遍一遍地推著刃口上那道裂開的符文。陸箏已經裹著睡袋靠在樹幹上閉上了眼,她的臉色還是很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
顧執拿著衛星電話走到紮營點邊緣一棵倒掉的老松樹旁邊坐下。夜風從谷口方向灌進來,帶著遠處那片盆地特有的焦苦味,已經淡了大半,混著松脂和溼土的腥氣。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蘇清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過來,背景裡沒有鍵盤聲也沒有翻紙聲,很安靜,大概是在家裡。
“你受傷沒有。”
“沒有。今天打到了禁地核心,裡面有一座石臺,石臺上有一具上古魔修的乾屍,胸腔裡嵌著一枚暗紅色殘件。殘件在吸收地底靈脈的力量維持甦醒狀態,周圍的煞魂全部被它驅動。我把殘片按在陣眼上切斷了它和靈脈的連線,殘件重新沉寂了。但煞魂的襲擊消耗很大,陸箏的體能透支得厲害,陸九幽的短刀符文裂了,何曼的干擾器電池打光了,靈能壓縮彈和氣霧彈也全部用完。”
“補給後天中午到。我透過陸箏在軍區後勤部的老戰友聯絡了離南嶺最近的陸軍補給站,他們有一批野外生存裝備和醫療物資可以調撥。蕭家以淮江新區專案緊急勘探的名義向軍方申請了臨時物資援助,理由是新區工地發現異常地質波動需要補充探測裝置。陸箏在軍區後勤部的老戰友幫忙加急處理了審批手續,物資清單包括壓縮乾糧、急救包、行動式靈能探測儀、備用電池和幾枚低當量的靈能壓縮彈。但靈能壓縮彈是軍用管制物資,調撥需要更高級別的審批,所以只能拿到低當量的,威力比不上你們之前用的異管局標準配發版。”
“夠了。我們現在不需要再打,主要是需要補充消耗掉的醫療物資和食物。情報方面呢。”
蘇清瓷停了一下。顧執聽到她那邊翻開筆記本的聲音,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從聽筒裡傳過來,然後是她用鉛筆在頁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的習慣性動作。她說她調了蕭家在江海周邊幾個老礦區的勘探檔案,找到了上世紀七十年代那支地質隊進入南嶺的原始報告。報告裡記錄了他們在山谷深處發現一座溶洞,洞壁上刻有古代符文,和淮江底青銅門上的陣紋屬於同一體例。地質隊在溶洞裡採集了一些樣本之後領隊就失蹤了,剩下的人在撤出山谷時遭遇了大量灰白色霧狀不明生物的襲擊,造成多人傷亡。省裡後來以軍事禁區為由把整個南嶺封了起來,那份報告也被標註為機密存檔。這份報告能印證他們今天在禁地核心看到的一切,但更重要的是,報告末尾附了一份當年地質隊的路線圖,標註了他們當時進入溶洞的精確位置,和顧執他們今天找到的核心位置只差了不到兩公里。
顧執把膝蓋上沾的松針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旁邊,腦子裡快速處理著這條資訊:地質隊發現的溶洞和他們找到的核心位置直線距離不到兩公里,說明整片盆地都是封印體系的一部分,溶洞可能是禁地的另一個入口,而他們今天從礦洞口進入的路線只是其中一條。他說這能對得上,老楚說的地質隊失蹤案就是這支。
蘇清瓷接著說,陸箏在軍區後勤部的老戰友也調出了南嶺附近軍事禁區的劃定記錄。南嶺禁地被劃為軍事禁區的時間恰好在地質隊出事之後不久,當時駐紮在附近的陸軍部隊接到的命令是對禁地外圍進行週期性巡邏,但沒有進入禁地內部。巡邏日誌裡記錄了多次在禁地外圍發現異常靈能波動的事件,其中幾次波動的強度被標註為烈度偏高,發生時間都在深夜,和煞魂夜間活動頻繁的規律一致。
“另外你說何曼被血玫瑰內務監察組追殺的事,我已經讓蕭家的安保團隊在老城區和大學城附近加了兩道隱蔽巡邏線,主要監控是否有可疑人員在何曼的安全屋附近活動。目前還沒有發現異常。孟爺那邊我也聯絡了。”
“聯絡了孟老頭?”
“對。我把何曼遇襲的事跟他說了,也說了你們現在在禁地裡補給斷了、需要外部支援的情況。孟爺聽完之後說他會聯絡南海劍池的人,讓劍池派人去南嶺接應你們。”
顧執握著電話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他想起麵攤老楚說自己是劍池外圍的事,但老楚已經說過師門不再管他,而且他在這條路上擺了多年的麵攤,跟劍池早就斷了實質聯絡。孟老頭在這時候主動聯絡劍池,顯然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知道一些關於南嶺禁地和南海劍池之間的舊事。三十年前他和楚天闊一起進過青銅門,當年封印上古魔修遺骸的封印體系是南海劍池是有參與的。南嶺禁地裡的封印也是同一個體系的產物,劍池在這件事上負有某種責任。孟老頭在這時候聯絡他們,不只是為了幫忙,更可能是為了還一筆舊債。
“好。如果劍池的人先到,我會跟他們對接。”顧執說。
“劍池的人明天就能到。還有一件事。何曼之前託我查的紀家案東南亞追逃,引渡申請已經在當地法院排到了庭期。預計下個月能出結果。如果引渡成功,這兩個人會直接被押送回江海接受審訊。何曼的案子到那時候就能徹底了結。”
顧執把身體靠在老松樹的樹幹上,抬頭看著頭頂被樹枝切成碎片的夜空。密林裡的星星只露出零零散散的幾顆,像是被誰用針在深藍色的絨布上紮了幾個極細極小的孔。他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何曼就在旁邊,讓她自己跟她說。
何曼接過電話的時候還在用枯枝撥弄著火堆裡的木炭。她把削好的枯枝往火裡一扔,在褲子上擦了擦手接過衛星電話,走到火堆另一邊坐下來,把匕首擱在膝蓋上。兩個人說了將近十分鐘。蘇清瓷把東南亞追逃的庭期和引渡流程的細節逐一跟何曼核對了一遍,包括涉案人員的姓名、在當地被指控的罪名、引渡回江海之後對應的法律條款以及蕭家國際法團隊已經準備好的幾份補充證據材料。何曼大部分時間只是在聽,偶爾嗯一聲,最後說了一句謝謝。掛了電話之後她把衛星電話還給顧執,重新坐回石壁旁邊,把匕首從膝蓋上拿起來在指間轉了半圈然後插回腰間。火光在她臉上跳動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的表情很淡,但嘴角那條一直繃著的線終於鬆了幾分。
顧執接過電話。這一次兩個人沉默了好一陣子,只聽著彼此的呼吸聲從聽筒裡傳過來,混著各自這邊的夜風聲。
“你每次都是這樣。我還沒開口,你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林晚那邊呢。”
“昨天剛跟她媽學做了酒釀圓子,今天早上發訊息說她的關節技練得一般。我說我這邊有點忙,讓她幫我把地塊上的紫蘇澆了水,她說澆了兩遍怕曬死。她問我你們什麼時候回來,我說快了。她說顧哥回來之前她要把防身術練到能空手奪白刃,省得以後每次都被人綁起來等你們來救。”
顧執握著電話的手在膝蓋上輕輕擱著,拇指在衛星電話粗糙的外殼上來回摩挲。他想起林晚蹲在五樓走廊上抱著飯盒等他從無華宗回來的那晚,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眼眶紅紅的還在假裝沒哭。離那晚已經過去了幾個月,她還在練,從握筷子的角度到轉身蹬地的發力方式,每天一百遍,雷打不動。
“回去之後我帶她去吃巷口新開的甜品店,何曼說那家提拉米蘇不錯。”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很短很輕,然後又是片刻的安靜。顧執聽到她在那邊把鉛筆擱在筆記本封皮上,站起來走到窗邊的腳步聲,窗簾拉開的輕響。
“顧執,南嶺那邊現在應該很晚了。你讓陸箏早點休息,她的功法對她自己有上海。何曼的手腕舊傷讓她別忘了擦沈知言給的藥膏。陸九幽的短刀符文裂了就別再用了,劍池的人到了之後讓他們幫忙修。你自己也早點休息。”
“好。”
電話結束通話之後顧執在老松樹下多坐了片刻。密林裡的夜風停了,頭頂的星星還在那幾道樹枝縫隙裡安靜地亮著,篝火的光透過鬆針和枯葉的縫隙灑在他肩膀上,暖了一小片被夜露打溼的衣領。他站起來把衛星電話收進防水袋,走回火堆旁邊。何曼還在用枯枝撥火,陸箏已經完全睡熟了,陸九幽把磨好的短刀放在膝蓋上靠著樹幹閉目養神。
顧執在他旁邊坐下來,把補給和劍池的支援在腦子裡重新排列了一遍時間線,然後撿起一根枯枝扔進火堆。火星濺起來飄進夜風裡,很快就滅了。這片禁地現在已經徹底沉寂,明天等援軍一到,他們就可以開始下一階段的推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