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鋒之路》第95章 閻王收人(2)

作者:馬樓樓·13天前

他站在那裡的姿態像一塊被焊死在鋼樑上的鐵。膝蓋微彎,重心下沉,雙腳與肩同寬,是異管局外勤手冊第一頁就教的警戒站姿。這個站姿他用了十幾年,出每一次外勤時都用,從城西古井到赤鱗洞底,從拆解廠到南嶺禁地。不管受多重的傷,不管對面是什麼級別的敵人,他的站姿從來沒有走過樣。右手的匕首已經舉過了頭頂,刀身和地面垂直,刀尖正對天花板,刃脊上已經熄滅的壓電晶體在這一刻奇蹟般地重新亮起了一絲極淡極淡的藍光。那不是電池的餘電,是刃脊上的壓電晶體在他用盡全力握緊刀柄時被他體內殘存的內勁重新激活了。

他的眼睛看著那東西的臉,看著它眼窩裡那兩團冷火從暴怒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恐懼。整個過程只在一次呼吸之間完成。然後他沒有說任何話,沒有吼任何口號,沒有像它那樣用瘋瘋癲癲的話來發洩憤怒,只是把匕首劈了下來。

這一刀劈的不是殘件,不是雙手,是它右手腕關節正上方的脈絡交匯點。和錢艾用銀針封住的穴位是同一個位置,但這一次不是用針封,是用刀砍。刃脊上那絲重新亮起的壓電晶體藍光在刀鋒劈落的軌跡上拖出一道極其短暫極其銳利的光尾,像一顆在黑暗中忽然劃過又立刻熄滅的流星。刀鋒切入它右腕皮膚,切開了表面那層暗紅色的靈能裂紋,切開了裂紋下方密密麻麻的脈絡層,切開了脈絡交匯點最核心的那一束主脈。和之前搏命兩刀用的是同一把匕首,同一個刃口角度,同一個劈砍軌跡。不同的是這一刀不是搏命,是處決。

那東西想要把手縮回去。但它的右手還指著錢艾的方向,剛才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殺醫生上,把所有的靈能都壓進了五根手指即將發射的光束裡,根本沒有注意到這個已經被它打倒了兩次的人什麼時候站了起來,什麼時候走到了自己身後,什麼時候舉起了刀。它的右手來不及收回,甚至來不及把指尖的光束轉向這個近在咫尺的威脅。匕首的刀鋒已經劈進了它右腕最深處。它不是不認識這種攻擊方式,是從來沒有人教過它,一個在絕對劣勢中被打倒了兩次的人,為什麼還能站起來第三次。

陸九幽在劈完第一刀的同一瞬間已經把刀抽了回來,整個人往側面一晃,藉著拔刀的力道轉了半圈,轉到了它的左側。這一轉極其流暢,不是重傷員能做得出來的動作,是他在異管局十幾年外勤生涯裡反覆操練過的繞後步法。他的身體在轉動時胸口五個孔洞裡甩出一小串血珠,血珠在空中劃出一道極細極暗的弧線落在骨粉上,但他沒有停。他用殘餘的全部體力朝那東西左臂上纏著的觸手群劈了過去。第一刀斷它右腕,第二刀斷它左臂代償。兩刀之間的銜接沒有任何停頓,快得像是一刀劈出去之後自然彈回來的第二刀。

匕首劈進觸手群的根部,刀鋒切開了纏在左臂上的那幾根觸手錶皮,切開了觸手內部密密麻麻的暗紅色核心。十幾顆核心在這一刀下被同時劈碎,核心碎裂時發出極密集的爆裂聲,聲音小但頻率極高。那東西左臂的代償發射功能也在刀鋒下徹底崩潰,纏在左臂上的觸手紛紛鬆開,斷裂的觸手殘段從它左臂上脫落,掉在骨粉裡還在無意識地抽搐。

他劈完這兩刀後踉蹌退了兩步,單膝跪在骨粉堆裡,用匕首撐著地面才沒有整個人趴下去。胸口的五個孔洞在連續兩次全力劈砍後同時崩開了所有殘餘的封閉劑藥效,鮮血重新從傷口裡湧出來,不是滲,是湧。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在越來越快越來越弱,那是失血過多心臟開始代償性加速的訊號。但他不在乎了,因為他已經完成了這次出手要完成的所有目標。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被自己切斷了雙手所有遠端攻擊能力的東西。那東西還站在原地,右腕上的靈能脈絡被全部切斷,整隻右手從腕關節以下完全失去了靈能供應,手指上五顆暗紅色晶體碎片全部熄滅。左臂上纏著的觸手被劈碎了大半,剩下的幾根觸手還在勉強勾連著,但末端的核心已經全部破裂。它的雙手都廢了。它低頭看著自己兩隻完全廢掉的手,又看著單膝跪在骨粉堆裡的陸九幽,嘴唇張開了好幾次,但發不出任何聲音。

“老子叫閻王,專收你這種千年老怪的命。”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穹頂裡殘餘的冷火嗡鳴吞沒。但他說話時嘴角還掛著一絲極淡極淡的弧度,然後他往前栽倒在骨粉堆裡,匕首從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刀身上的血還沒幹透。何曼從側面撲過來,在所有人還沉浸在震撼中時已經衝到了他身邊。她斷掉的肋骨在錢艾的藥膏固定下勉強能支撐她做這個撲救動作,但撲到地上時左肋傳來的劇痛讓她整個人都抽搐了一下。她用還能動的右手按住他胸口的孔洞,拼命壓住那些重新湧血的傷口,嘴裡大聲喊著他的名字,聲音沙啞而急促,完全不像平時那個遊刃有餘的血玫瑰外勤組長。

但陸九幽已經聽不到了。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有些渙散,呼吸極淺極慢,但他的嘴角還掛著那絲弧度,像是在說這波不虧。

整個穹頂在那一瞬間陷入了完全的安靜。不是沒有聲音,是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著這個倒在骨粉堆裡的人。冷火還在穹頂高處緩慢旋轉,骨粉塵暴還在空中飄蕩,但那顆還在失控旋轉的光球已經開始慢慢縮小。羅番的重劍還舉在半空中,防禦護盾上的裂紋還在往外蔓延,但他忘了繼續加固護盾,只是看著陸九幽倒下的方向。他這輩子見過很多狠人,在遺蹟裡見過太多為了完成任務把命押上去的僱傭兵,見過在絕境裡爆發出遠超自身極限力量的亡命徒,見過中了好幾道致命傷還能站起來繼續揮刀的死士。但他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在胸口被打了五發光束、被擊飛了兩次、封閉劑失效之後,還能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時候繞到一個修為遠超自己的敵人身後,用兩刀就把它雙手的所有攻擊能力全部砍廢,砍完之後還能用最後一點力氣說出那麼狂的一句話。

方潤觀把古劍插在身前,劍身上的符文在冷火映照下安靜地發著光。他低頭看著倒在骨粉堆裡的陸九幽,看著何曼用還能動的右手拼命壓住他胸口的傷口,看著那條被葉欒塞進陸九幽手心裡的平安結在冷火裡微微顫動。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南海劍池不輕易夸人,楚天闊教了他幾十年,說的最多的一句話是“劍修不誇同行,誇了就是承認自己不如對方”。但此刻他把古劍從地上拔起來重新握穩,劍尖朝陸九幽的方向微微傾斜了半寸。這是劍池最高的敬劍禮,對亡者用的。他現在就行了出來,但他相信這個人不會死,這個人叫閻王,閻王不會死在自己的戰場上。

葉欒從側面跑過來,蹲在陸九幽身邊把他鬆開的手指重新合攏,讓他的手指握住那條平安結。平安結上的紅繩已經褪色了,被血浸透了一半,但編結的紋路還很清晰。葉欒做這件事時眼淚一直在掉,但他咬著嘴唇沒有出聲。

那東西低頭看著自己兩隻完全廢掉的手,看著倒在骨粉堆裡的陸九幽,看著何曼拼命壓住他胸口的傷口,看著所有人圍過來把那個人護在中間。它的嘴唇裂開一道極其扭曲的弧度,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它不明白。它不明白一個渺小的人類,一個被自己用光束打穿了胸口的人,怎麼能站起來。怎麼能走到自己身後不被發現。怎麼能用兩刀就把自己所有的攻擊能力全部廢掉。它是赤鱗的造物主,是這片禁地的主人,是上古修羅道最完整的傳承者。它在這裡守了幾千年,沒有人來看它,沒有人來陪它說話,只有它自己和自己捏的小人。而現在這些渺小的東西闖進它的家,砍斷它的觸手,刺穿它的殘件,還讓一個被它打倒了兩次的人站起來把它的手廢了。

顧執從正面朝它走過去。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踩在骨粉上都沒有聲響。右臂仍然垂在身側,被銀針強行撐開的經脈在反噬作用下還在劇烈抽搐,整條右臂從肩窩到指尖都處在完全失控的狀態。但他不需要右臂了。那東西的雙手已經廢了,胸口的殘件被刺穿了兩處,身下的觸手數量從百餘根銳減到寥寥幾十根,冷火的旋轉速度在它雙手失靈後驟然減慢了大半,連最靠近它身側的那幾簇冷火都開始失控地偏離軌道。它的注意力還在那個讓它雙手報廢的人身上,還在不斷重複著那句“為什麼不跪”,還在用已經廢掉的右手徒勞地朝何曼的方向伸過去,像是在指控,又像是在求救。

他把匕首從左手換到正握,刀尖對準殘件正中心。殘件表面那道最深的裂紋是被陸九幽搏命兩刀硬生生劈出來的,後來被羅辰的長刀和方潤觀的古劍反覆擴大。他能透過裂紋看到殘件內部還在緩慢搏動的暗紅色核心,那是這片禁地最後殘留的上古修羅道本源,是那個魔修靈魂碎片最深的執念。噬靈訣在他體內平穩運轉,封印裂縫裡滲出來的最後一絲前世力量被他毫無保留地全部灌入左臂。左臂經脈上沒有銀針,沒有禁術,只有最純粹的真氣運轉,經脈內壁被高速迴圈的真氣摩擦得隱隱發燙。

然後他整個人化作一道極快的殘影。不是跑步,是衝刺。腳下骨粉在他蹬地的瞬間炸開一圈灰白色的衝擊波,整個人從正面直刺過去,匕首在前,身形在後,刀鋒在空氣中拖出一道筆直的藍色光尾。那東西在他衝過來的同一瞬間把還能動的觸手全部集中到胸前試圖護住殘件,但觸手太少太慢了,寥寥幾十根觸手剛聚攏到一半,他的刀尖已經到了。匕首刺入殘件正中心那道最深的裂紋,刀尖從裂紋裡貫穿進去刺穿了殘件核心。壓電晶體在最後一刻釋放出全部殘餘的靈能脈衝,藍色的高週波從刀刃上爆發出來沿著殘件內部的靈能迴圈通道往四面八方傳導,殘件內部的修羅道靈能在高頻震盪下徹底失控,表面的裂紋從正中心往四周瘋狂蔓延,所有的暗紅色光暈在同一瞬間全部熄滅然後重新亮起,再熄滅再亮起,反覆了好幾次。

那東西的身體從胸口開始崩塌。不是化為灰燼,不是化為碎屑,而是像一座被抽掉了地基的石塔一樣從內向外一層一層地瓦解。先是殘件從核心處碎裂成無數細小的暗紅色晶片,晶片在空中炸開拖出一道道極短極亮的紅色光尾,每一片晶片落在地上時都會燒出一小圈焦黑的痕跡。然後是胸腔,胸腔的靈能結構在殘件碎裂後失去了所有支撐,皮膚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裂紋從胸口往四周瘋狂擴散,每一條裂紋都在擴大,把它的軀幹撕成了好幾塊不規則的碎片。碎片從它身上剝離時還會在空中翻卷幾下,像是在做最後的掙扎,然後化為青白色的冷火消散在空氣裡。

它的嘴巴張開發出一聲極其尖銳而混亂的嘶鳴。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你們這麼多人打我一個!你們偷襲我!你們砍我的手!你們用針扎我的手腕!你們還趁我說話的時候繞到我後面!不公平!赤鱗!赤鱗你在哪!你幫我打他們!赤鱗你為什麼不回答我!我是你的造物主!你應該聽我的話!你們不要走!你們走了誰陪我說話!我不要小人!小人不會說話!我要你們陪我說話!說一句就好!就說一句!你們為什麼不說話!”

然後它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像是被關掉音量旋鈕的舊收音機。軀幹在冷火噴湧中一層一層地化為灰燼,四肢從指尖開始崩解,雙腿在觸手全部斷裂後也跟著崩塌。最後是頭顱,那張裂成兩半的臉在崩解之前,眼窩裡的冷火最後一次跳動了,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像是在重複一個它這一生從未聽過的回答。然後整個身體散成一灘暗紅色的粉塵落在骨粉裡,粉塵落在骨粉上時發出一陣極細微極密集的沙沙聲,像是夏天傍晚最後一場小雨打在樹葉上。那些殘存的冷火在它死後失去了所有約束,從穹頂各處緩緩飄落,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落在骨粉上,落在碎石上,落在所有人的肩膀上,然後無聲地熄滅。

羅番把重劍插進骨粉裡,劍身上的土黃色符文逐次熄滅。他用右手按住還在滲血的虎口,左手從腰間摸出一小瓶烈酒,擰開蓋子倒了一口在喉嚨裡,然後把酒瓶放在自己腳邊的骨粉上,對著陸九幽倒下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一瓶酒,一個點頭,這是鐵契隊長能給出的最高敬意。羅辰把長刀從骨粉裡拔出來別回腰間,默默地站在羅番身後。符曲揚把短刀收回腰間,把反曲弓從背上解下來輕輕放在地上。錢艾從碎石堆旁邊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右臂上的傷口還在往下淌血,她用手按住傷口朝顧執走過去,低頭看著地上那灘暗紅色的粉塵。

“這種人,我沒見過。”她的聲音很輕。

方潤觀把古劍收回劍匣,劍匣的搭扣發出極清脆的金屬咬合聲。葉欒把陸九幽鬆開的手指重新合攏,讓他握緊那條平安結。周寧被錢艾扶著站起來,左腿還在發抖,但他還是努力站直了身體。陸箏坐在骨粉堆裡,用冰刃撐著地面慢慢站起來,她的臉色還是白得近乎透明,但她走到陸九幽身邊時,把他的手從何曼手裡接過來,用自己的兩隻手握著,掌心裡殘留的最後一絲冰藍色寒芒緩緩滲進他的手指裡。她什麼都沒說,只是低下頭閉上眼感受著手心裡那股冰冷和滾燙交織的奇異溫度。

何曼抬起頭看著顧執,眼眶紅透了,但沒哭。她的嘴唇在發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顧執在她面前蹲下來,把匕首插回綁帶,沒有說話。他脫下自己身上那件被光束燒了好幾個洞的深灰色短袖團成一團墊在陸九幽後腦下方,讓他枕得舒服一點。然後他半跪在骨粉裡,看著陸九幽胸口還在微弱起伏的弧度和被血浸透的平安結,沉默了很久。

顧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動作很輕,像是怕把他拍碎了。他救過陸九幽,陸九幽也救幫過他,這一刻,他覺得這人是自己這輩子見過的最他孃的硬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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