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現的問題是,林凡和何小月兩個人講的內容一樣,但風格完全不同,何小月講得細,一個靈紋的技術拆開揉碎了說,反覆講三遍確保每個人都聽懂;林凡講得快,直接拋核心原理,悟得就悟了,悟不了的下課再來問。
第一堂課結束的時候,林凡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學員一個一個走出來,臉上表情各異。有人興奮得像撿了寶,攥著玉簡快步往山下走,急著回住處練習;有人愁眉苦臉,跟同伴低聲嘟囔著“太難了聽不懂”;有人面無表情,但眼神里的光比來的時候亮了幾度……林凡看著這些面孔,忽然覺得心裡有根弦被撥了一下,發出一聲清亮的長鳴。
他想起一年前自己剛踏入這個世界的時候,那時候他也是個什麼都不會的人,面對靈紋玉簡兩眼一抹黑,連最簡單的“御”都刻不出來。現在他站在這裡,身後是三間學舍,面前是七十多個等著學靈紋的學生,遠處是剛剛翻過一道坡的夕陽,把整座青牛山照成一片溫暖的金色。這條路走得不容易,但走了這麼久,終於看到前面有光了。
晚上的時候,林凡坐在廊下喝茶。沈青坐在旁邊,手裡捏著一枚新刻的靈紋玉簡翻來覆去地看,這是她今天旁聽何小月講課時做的筆記,密密麻麻的小字把玉簡兩面都寫滿了。
“何小月講得真好。”沈青說,“比你好。”
林凡正在喝茶,差點被嗆到。“你確定?她在講的時候把同類型的例子舉了三遍,我當時聽著都覺得囉嗦。”
“囉嗦才是對的。”沈青把玉簡合上,轉頭看著他,“你講得太快了。你腦子裡靈紋是活的,你覺得看一眼就能懂,但別人不行。何小月知道別人不行,所以她講得慢。她記得自己是怎麼學會的,然後就按那個節奏教的,而你已經忘了自己當初是怎麼學會的了。”
林凡端著茶杯沉默了幾秒鐘,他感覺沈青說得對,他確實忘了,他有系統推演,有系統怨念值加速,有無數次試錯的機會。何小月什麼都沒有,她只能靠自己一遍一遍地琢磨、一點一點地啃。她教的是她自己走過的路,而他教的是系統給他鋪好的捷徑。捷徑好走,但走捷徑的人不會修路。何小月走的不是捷徑,她走的是泥巴路,所以她才知道怎麼把泥巴踩實了、把坑填平了、把路拓寬了……
“你說得對。”林凡說,“以後主課讓小月上,我給她當助教。”
沈青笑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月光從頭頂灑下來,照在她的側臉上,把那道笑紋照得柔柔的。林凡看了她一眼,又移開目光,低頭喝自己的茶。杯裡的茶湯已經涼了大半,但喝在嘴裡還是甜的。
遠處傳來一陣笑聲,食堂的窗戶透著暖黃色的光,幾個人影在窗紙上晃來晃去,像是圍坐在一起吃夜宵。何小月的木偶小人蹲在食堂門口的臺階上,兩隻木頭胳膊高高舉著,像是在跟天上的月亮打招呼。
林凡放下茶杯,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響了幾聲。“明天還有兩節課要講,要早點睡。”
他站起來,往自己的住處走。沈青坐在廊下沒動,看著他走遠,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林凡。”
他回頭。“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沈青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比打仗的時候還好。”
林凡站在月光裡,嘴角彎了一下。“明天繼續。”
說完他轉身走了,腳步輕快了許多。身後的廊下,沈青舉起茶杯對著月亮,像是碰了個杯。風從南邊吹過來,溫溫熱熱的,把桂花樹的香氣卷得滿山都是……
第一批學員結業那天,青牛山下了一場小雨。雨不大,細細密密地斜織著,把山上的樹洗得綠油油的。學員們在學舍前的院子裡站成幾排,沒有撐傘,雨水打在他們肩頭上,把道袍洇出深一塊淺一塊的顏色。林凡站在院子的石階上看著他們,心裡湧上一陣說不上來的情緒。三個月前這些人來的時候,連“通”靈紋的基本原理都聽不懂,現在每個人手裡都攥著一枚刻好了自己第一個完整學會靈紋技術的玉簡,等著他挨個驗收。
林凡從第一排開始看,一個一個過。有的刻了“生”,紋路不夠精細,靈氣流轉的時候有半寸的滯澀,他指出來讓回去再練三天。有的刻了“速”,紋路乾淨利落,靈氣流轉如絲般順滑,他點了點頭說透過。看到第三排的時候,林凡停在一個年輕女修面前。她手裡的玉簡刻的是“御”,紋路不算最精,但靈氣流轉的方式有些特別,她把“御”的防護面從平面改成了弧形,像一隻倒扣的碗,受力點分散開,能扛的衝擊比標準“御”多了將近兩成。
“這個改動是你自己想出來的?”林凡問。
女修低著頭,有些緊張地點了點。“我在落霞宗的時候學過一點陣法,覺得的平面結構不如弧面受力均勻,就試著改了改。”
林凡把玉簡翻來覆去看了看,遞還給她。“通過了。而且你改的這個結構很好,回去之後繼續琢磨,有什麼新想法可以寫信來青牛山。”
女修接過玉簡,眼睛亮了一下,用力點點頭。
驗收結束之後,林凡站在臺階上對所有人說了幾句話,話很短,他事先沒有準備稿子,張嘴就說了:“你們今天從我這裡畢業,但靈紋這條路才剛開頭。回去之後,不管是在宗門裡教別人,還是自己繼續鑽研,要記住一件事,靈紋不是武器,它能殺人,也能救人,但它最該做的事情是讓人的生活變好。你們學的時候花了三個月,教的時候可能要花三年,但非常值得,因為每一個學會靈紋的人,都會讓這個世界好一點點。”
恰逢雨在這時候停了,雲層裂開一道縫,陽光從縫裡斜斜地射下來,正好照在院子中間。學員們的臉被那道光照得明晃晃的,有人眼眶發紅,有人攥著玉簡抿緊了嘴唇,有人仰頭看著天空撥出一口長長的氣。林凡朝他們揮了揮手。“下山吧,路上小心。”
人群很快散了,七十多個人三三兩兩地往山下走,有人走幾步回一次頭,有人一路小跑著沒有停下。林凡站在石階上目送他們,直到最後一個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彎處……他轉身往回走,經過何小月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小姑娘站在廊下,木偶小人蹲在她肩膀上,兩雙眼睛都朝著山下那些遠去的背影望著,表情一模一樣的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