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鐵柱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那個啊……那是掌櫃自己留著打私活的,不對外賣。我之前也問過,他說是別人寄存在他那兒的。
林凡哦了一聲沒有追問,扛著銅片繼續走。
回到青牛山已經快正午了。林凡把銅片放到工坊門口,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學舍那邊走。走到半道看見李青石正從宿舍那邊急匆匆跑過來,臉漲得通紅,湊到林凡跟前壓著嗓門說:林先生,陳小滿剛才動了。他從宿舍窗戶翻出去的,翻牆出了學舍院子往後山跑。我沒敢跟太緊,遠遠看見他進了雜木林。
多久了?
一炷香之前。
林凡轉身就往雜木林方向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走到林子邊緣他沒有直接進去,而是沿著外圍繞到昨晚那棵大樹的另一側,從那個角度能觀察到老樟樹那邊的空地。他蹲在草叢裡透過枝葉縫隙看過去,空地上一共兩個人,陳小滿蹲在石板前面,面前放著昨晚那隻陶碗,碗裡的水已經換過了,清澈見底。另一個人背對著林凡站著,身形瘦高,頭上沒戴斗笠,一頭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那人穿了一件灰白色的舊袍子,肩上搭著一條看不出顏色的布巾。
陳小滿仰著頭在跟那人說話,聲音太低聽不清內容。那人站著聽了一會兒,忽然彎下腰伸手拍了拍陳小滿的肩膀,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慰什麼。陳小滿低下頭,肩膀微微抖動了一下。
林凡皺了皺眉,這個灰白袍子的人跟昨晚那個下頜硬朗的陌生人不是同一個。身形不一樣,氣質也不一樣,這個人的站姿鬆鬆垮垮的,重心全放在右腳上,像個常年站櫃檯做買賣的。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那人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塞到陳小滿手裡,然後轉身沿著野徑往外走。陳小滿把東西揣進懷裡也站了起來,卻沒有馬上走,而是蹲在原地把陶碗端起來,把碗裡的水潑在地上,然後把碗放回原處,又用手把地上的水漬抹了抹,才低著頭往回走。
林凡等兩人都走遠了才從草叢裡站起來。他走到老樟樹前面的空地蹲下來看那隻陶碗,碗底還殘留著一層薄薄的水膜,沒有留下任何東西。他伸手摸了一下石板表面,涼涼的,有被陽光曬過後的餘溫。石板上有一隻淺淺的鞋印,是那個灰白袍子的人留下的,只有半個前腳掌,後跟懸空,說明他彎腰拍陳小滿肩膀的時候身體前傾,重心壓在前腳掌上。
林凡把鞋印的樣子記在心裡。那個身形、那個站姿、那個習慣性的重心偏移,他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他一邊往回走一邊在腦子裡翻找,走到學舍院子門口的時候忽然腳下一頓。他想起來了。萬利銅行那個掌櫃靠在櫃檯上的姿勢,身體歪著,重心壓在右腳上,右腳前腳掌微微抬起又放下,像在打發時間。
萬利銅行的掌櫃就是那個灰白袍子的人。
林凡沒有進院子,轉身朝工坊的方向走去。走到工坊門口的時候孫鐵柱正在裡面整理剛才扛回來的銅片,背對著門口,彎腰把銅片一摞一摞碼到架子上。林凡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開口喊了一聲:鐵柱。
孫鐵柱轉過身來。林凡臉上帶著平時那種淡淡的笑:下午我出去一趟,工坊這邊你多盯著點。
孫鐵柱點頭應了。林凡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側過頭用餘光掃了一下工坊的門,孫鐵柱正站在門框裡看著他,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一隻手攥著門框邊緣,指節微微泛白。林凡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走到拐角處腳步沒停,但嘴角動了一下。
棋盤上每一顆棋子都被他看見了。陳小滿是遞信人,萬利銅行掌櫃是中間人,孫鐵柱是山上內應,“歸元閣”負責終端銷售,還有那個下頜硬朗的黑衣人,那是下棋的人,還是下棋的人派來的棋子?
林凡走到煉器室關上門,在案前坐下來,拿出一枚空白玉簡開始刻傳訊信。信是發給柳如煙的。他讓柳如煙幫忙查一件事:萬利銅行的掌櫃,在開銅行之前是做什麼的,跟南陽那邊有沒有關聯,有沒有跟雲海宗的人有過交集。
他把玉簡綁在傳訊鴿腿上放出去,鴿子撲稜稜飛上天空,翅膀在正午的陽光下閃著光。林凡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鴿子飛遠,心裡那根弦依然繃著,但他覺得線頭已經被他攥緊了幾根。只要不鬆手,順著線頭一路摸下去,總能摸到那個藏在最深處的結……
傳訊鴿飛走的當天傍晚就回來了。柳如煙回信的速度比上次快了不少,玉簡末尾繫了一根淺紫色的細繩,那是她加急回信的標記。林凡站在窗邊解開繩子用靈識探進去讀,越讀眉頭擰得越緊。
柳如煙查到的資訊不多但足夠關鍵。萬利銅行的掌櫃姓吳,叫吳滿囤,南陽人氏,五年前來的坊市。來之前在南陽那邊開了七八年的雜貨鋪,後來不知怎麼關了鋪子搬了過來。柳如煙說她託南陽的朋友打聽了一圈,發現吳滿囤在南陽的時候跟當地一個散修團體走得近,那個散修團體最近半年突然活躍起來,到處收廢銅片。她朋友還提到一件事:吳滿囤搬來坊市的時間,跟青牛山第一批學員入學的時間前後差了不到半個月。
林凡把玉簡收起來站在窗邊看著院子裡的光景。第一批學員入學的時候他剛把青牛山的架子搭起來,陣盤還沒開始量產,名氣也沒打出去。那個時候就有人在附近布點了,這是巧合還是刻意?
他又往信尾掃了一眼。柳如煙最後說了一句話:林先生,吳滿囤在南陽那個散修團體裡面有個外號,叫吳算盤,聽說他管賬算得極精,一兩靈石的出入都逃不過他的眼。但這人不擅動手,打架的事從來不沾。
不擅長動手?林凡想起今早在雜木林裡看到的那個穿灰白袍子的人,彎腰拍陳小滿肩膀的動作確實鬆鬆垮垮的,不像是練家子。他只是一個賬房先生的話,那他背後還有做決定的人。
林凡把玉簡放進抽屜裡,轉身出了門。他走到食堂的時候,晚飯已經開了一陣了,阿梅看見他進來,從灶臺後面探出頭喊:你今天來晚了!給你留了一碗在灶上焐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