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在樹杈上蹲好,把身體調整到不容易發麻的姿勢,然後開始等。
月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在空地上面灑了一片碎銀。蟲子在四周叫個不停,偶爾有鳥從頭頂飛過去,翅膀扇動的聲音在靜夜裡格外清楚。林凡的呼吸放得又淺又勻,整個人幾乎跟樹幹融為一體。
大約等了兩個時辰,月亮已經偏西了,空地上始終沒有人來。林凡的腿已經開始發麻,他輕輕挪了一下重心,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極輕極輕的腳步聲,從野徑入口的方向傳來,頻率很慢,每一步之間隔了大約兩息。來人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試探再落腳。
林凡屏住了呼吸,身體往前傾了一點點,從樹葉的縫隙裡看下去。月光下一個人影從野徑裡走出來,瘦高個,穿一身黑,頭上戴著一頂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走到空地的石板前面蹲下來,看了一眼陶碗裡的水,然後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放在石板上面。
陶碗裡的水平靜無波。來人蹲了一會兒,忽然猛地抬起頭,朝林凡所在的那棵大樹的方向直直看過來。月光下斗笠邊緣露出半張臉,下頜線條硬朗,嘴角往下撇著……
那人盯著大樹的方向看了足足十息,目光像釘子一樣紮在林凡藏身的那片枝葉中間。林凡沒有動,連呼吸都停了,全身的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過了十息,那人收回了目光,站起來,用靴底把石板上的東西碾碎,然後轉身快步沿著野徑退了出去。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消失在夜風裡。
林凡在樹上蹲了一刻鐘才慢慢爬下來。他走到石板前面蹲下來,藉著月光看被碾碎的東西,這是一枚玉簡的碎片,碎得很徹底,每一塊都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上面的紋路被徹底破壞,什麼資訊都讀不出來了。
他在地上坐了一會兒,抬起頭朝那個人消失的野徑方向看過去。野徑入口黑洞洞的,像一隻睜著的眼睛。
對方知道他在這裡。那個人蹲下來看陶碗的時候,沒有往碗裡注入靈識,他在用碗裡鹽水的反射來確認周圍有沒有藏人。而他的角度恰好對上了林凡藏身的那棵大樹。
林凡把碎玉簡攏起來用布包好揣進懷裡,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明天是第七天,如果陳小滿明天去老地方等接頭,等到的將是一枚碎掉的資訊和一段空了的等待。棋子被棄了,線斷了。但是林凡知道,斷線的一頭還攥在陳小滿手裡,另一頭落在了那個下頜硬朗的陌生人身上,而他只需要找到重新接上那根線的辦法……
林凡從雜木林出來的時候天邊已經泛了一層蟹殼青。他沒有回學舍,而是繞到宿舍那排房子後面蹲了一會兒。陳小滿住的那間屋子窗戶緊閉,裡面黑著燈,靜悄悄的。林凡在牆根蹲了約一盞茶的功夫,聽見屋裡傳來翻身的聲響,床板吱呀了一下,又沒了動靜。
他站起來往回走,腳步放得很輕。回到煉器室之後他把夜行衣換下來塞回櫃子裡,又換上平時的衣服,坐在案前把那包碎玉簡倒在桌上,攤開布塊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晨光仔細看。碎片碎得極碎,最大的也不過小指甲蓋一半,上面的紋路全斷了。但他注意到有幾片碎塊的邊緣斷面不太規則,不是被靴底碾碎的,而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炸碎的。那個人碾碎之前先用靈力震碎了玉簡內部的結構,讓裡面儲存的資訊徹底消散,然後才用靴底碾成了粉末。
他把碎塊重新包好塞進抽屜深處,站起來洗漱了一下。水撲到臉上冰涼涼的,他一整夜沒閤眼但精神還行,腦子裡的那根弦繃得緊緊的。
早飯的時候他特意去了食堂。何小月已經在了,坐在角落裡朝他招了招手,桌上擺著一碗粥和一碟鹹菜。林凡走過去坐下來,何小月湊近他壓低聲音說:昨晚怎麼樣?
對方察覺了。林凡說,接頭的人沒留下任何東西。陳小滿那邊今天應該會急。
何小月夾了一筷子鹹菜放進碗裡,動作很自然,嘴上壓著聲音說:你打算怎麼動陳小滿?
不急。林凡說,讓他先等一天。等不到人,他會想辦法主動聯絡對方。到時候看他用什麼方式往外遞訊息,我就順著這條線摸過去。
何小月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低頭喝粥。林凡也端起粥碗慢慢喝,目光隔著碗沿掃過食堂裡的人。孫鐵柱在靠門的位置坐著,面前兩個饅頭一碗稀飯,正埋頭大口吃著。他旁邊空了一個位置,陳小滿沒來。
林凡喝完粥把碗收了,走到工坊門口站著。孫鐵柱正在裡面整理工具,看見林凡站在門口抬頭打了個招呼:林先生早,昨天那批陣盤趕完了,今天是不是接著做?
接著做。林凡說,不過今天你跟我去坊市一趟,我要認認你那個供銅片的渠道。順便再進一批銅回來。
孫鐵柱手上的動作停了不到半拍:行。那我把手頭這點弄完就出發。
林凡注意到孫鐵柱回答的時候眼睛沒有看他,而是盯著案板上一枚半成品的陣盤。那個細節很小,但落在林凡眼裡清晰得像寫在紙上一樣。
大約半個時辰後,兩人一前一後下了山。孫鐵柱走在前面帶路,步伐穩健,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到了坊市之後他拐了幾條巷子,最後在一家掛著萬利銅行招牌的鋪子門口停下來。鋪面不大,門口堆著幾摞銅片,成色看著一般。孫鐵柱推門進去跟櫃檯後面一個穿青布衫的掌櫃打了聲招呼,說了幾句閒話,然後指了指後面的銅堆說這次要多少多少。
林凡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倚著門框打量了一下鋪子裡的陳設。貨架上擺的銅片堆得亂七八糟,沒有明顯的分割槽,像是隨手放的。但有一摞銅片放在櫃檯後面的角落裡,碼得整整齊齊,表面還蓋了一塊灰布。林凡的目光在那摞銅片上停了兩息就移開了,沒讓任何人察覺。
孫鐵柱談好價錢付了靈石,扛起一包銅片出來。林凡順手接過來掂了掂:我幫你扛一段。
兩人並肩往回走。走出一段路之後林凡狀似無意地問了一句:剛才櫃檯後面那摞蓋著灰布的銅片是什麼來路?看著比外面的那些成色能好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