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繫好玉簡之後並沒急著送出去，他把玉簡握在手心裡摩挲了兩下，又收了回去。今天已經讓何小月下山跑了一趟，再連發兩封信出去動靜太大，反而不妥。
他等到下午日頭偏西才起身，把玉簡揣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沿著山道往下走。走到半山腰的時候迎面碰見兩個挑著擔子往上走的貨郎，其中矮的那個朝他咧嘴笑了笑說上山送幾個鍋，前幾天阿梅訂的。林凡側身讓了讓路，等兩人走過去了又接著往下走。
到了坊市他先拐到東街那家茶攤前面站了一會兒。何小月不在那兒了，但茶攤的桌面上多了一個倒扣的空碗，碗底壓著一片枯槐葉。這是何小月留下的記號，意思是看過，沒事。
林凡轉身離開茶攤，繞了兩條巷子才拐進柳如煙那間鋪子後門所在的巷子。他在巷口停了半步掃了一眼前後，然後快步走到後門口伸手推了推。門沒鎖，一推就開了。他閃身進去把門掩上，鋪子裡昏暗，櫃檯後面沒有人，裡間傳來細微的翻紙聲。
柳如煙從裡間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是確認了來的是誰就夠了。今天怎麼過來了？趙元吉的事？
趙元吉的事昨晚已經他自己來說了。林凡走到櫃檯前面，把懷裡的玉簡掏出來放在臺面上。深紅色的細繩在昏暗的光線裡格外扎眼。
柳如煙的視線在那根紅繩上落了兩息，然後伸手把玉簡拿過去握在手心裡沒有立刻看。深紅。這是出什麼事了？
林凡把銅片、木籤、燒過的銅皮、描了標記的紙一樣一樣擺在櫃檯面上排開。柳如煙從裡間出來，站在櫃檯後面一樣一樣拿起來看，看完木籤看銅片，看完銅片看銅皮，最後拿起那張描了標記的紙，對著視窗的光看了幾息。
兩道弧線缺一點。她放下紙，南陽那邊散修團體的標記我見過幾種，這個沒有印象。但規矩都差不多，缺一個點的意思是未完成待成品。他們還在仿的階段，還沒有做出來能用的東西。
那燒過的銅皮呢？
柳如煙拿起那塊邊緣捲曲的銅皮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弧線末端那一道十字叉劃得又深又用力，銅皮被劃穿的地方翹起一道毛刺。十字叉的意思是。她的聲音低下來，有人在警告你。叫你收手。
今天中午一個孩子送來的，蒙著臉的人讓他跑腿。
柳如煙把銅皮放下，手指在那道十字叉上按了一下。趙元吉昨晚去見你的事，傳出去了。有人知道你們見了面，也知道趙元吉跟你說了實話。他們怕你順著趙元吉往下查，先給你遞個話，讓你別動。
林凡雙手撐在櫃檯邊沿上。吳滿囤背後的散修團體還沒那個膽子敢在坊市裡直接亮刀。他們要的是我的紋路，不是我的命。送銅皮來的人想嚇我一下，讓我往後縮，別追著吳滿囤查到底。
但趙元吉遞出去的那張圖紙上夾了一行字，不是吳滿囤的人寫的。柳如煙偏頭看他，你今天來就是為這個？
林凡點頭。吳滿囤是個賬房先生，不擅動手。他背後那個黑衣人做決定，但黑衣人也不會親自在圖紙上夾帶字條這種事。代筆的人我懷疑就在坊市裡活動，今天那個蒙面送銅皮的可能也是同一撥。他們在趙元吉不知情的情況下往圖紙裡塞了訊息，約趙元吉來見我，可我沒想到趙元吉是自己來坦白的。
柳如煙把銅皮擱回臺面上，指尖在那道十字叉上輕輕點了兩下。他們想在你們兩個人之間埋一根刺。讓趙元吉以為你什麼都知道，讓你以為趙元吉是被人安排著來試探你。如果你們兩個互相懷疑，趙元吉這顆棋子就白廢了。
林凡沉默了幾息。你說得對。但趙元吉來的時候說的話句句真心，這個錯不了。他在工坊改紋路的手勢也還是他自己的路數，沒有被誰牽著走。
所以他還是你的人。柳如煙看了他一眼，那圖紙上夾帶的那句話查出來是誰寫的了嗎？
筆跡收尾上挑，寫字的人替人代筆慣了。坊市裡代寫書信的攤子只有三家，東街一家，南巷口一家，西市一家。我還沒去查。
柳如煙拿起那枚深紅玉簡在手裡掂了掂。那你這個裡面寫了什麼？
託你查三樣。林凡說，第一，代筆的人，三個攤子都去看一眼，收筆帶挑的蹲一下。第二，吳滿囤那個散修團體最近半年的動向，他們收廢銅片是從哪兒收的、收了多少、中間有沒有成品流出來。第三，‘歸元閣’的老闆跟吳滿囤見了面的事，‘歸元閣’到底在這件事裡站在哪一邊。
柳如煙把玉簡收進袖子裡。第一個最快，兩三天。第二個要往南陽那邊再遞信，快的話五六天。第三個，‘歸元閣’的老闆我認識，他這個人門面做得正，但私下裡誰給靈石他就幫誰辦事，不挑人。他跟吳滿囤見面可能是收了錢的，不一定說明他站了哪邊。
那就先查第一個。林凡直起身，代筆的人是誰，查出來就能順著摸到圖紙上那句夾帶話的來路。
柳如煙點了點頭，沒有再留他。林凡從後門出去的時候天色已經開始往下沉了，巷子裡的光線暗了一層。他按原路繞回東街，走到槐樹街段的時候瞥了一眼第三棵槐樹，樹底下空著，但樹根旁邊的泥土有一小片被踩得發亮，像是今天有人在那塊地方站了不短的時間。
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經過萬利銅行門口的時候銅行的鋪門已經關了，門板合得嚴絲合縫。林凡經過門前的石板路時腳步沒有加快也沒有放慢，餘光在門板最下方掃了一下，門板底緣的縫隙裡夾了一片深棕色的東西，像是乾枯的槐樹皮。
他走過去沒有回頭。走出十幾步之後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那片樹皮夾得太整齊了，邊緣裁得筆直，不像是風颳進去的，是被人特意塞進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