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沒有折回去看。如果那是給他的東西,放在那裡吳滿囤明天早上開門就會自己收走,他這會兒去碰反而打草驚蛇。他只是把那個位置的方位在心裡記了一下,然後加快了步子往山上走。
回到青牛山的時候,學舍院子裡的燈已經亮了一片。林凡推開院門走進去,幾個學員坐在廊下藉著燈光翻書,看見他回來喊了一聲先生回來了。他應了一聲正準備往煉器室走,忽然聽見女學舍那邊的牆角傳來極輕的一聲口哨,兩短一長。這是何小月發來的暗語。林凡放慢了步子,朝那個方向偏了一下頭。何小月從牆角的陰影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攥著什麼東西朝他晃了晃。林凡馬上走了過去。何小月把東西遞到他手邊,是一小塊疊得方方正正的粗麻布,布面上沾了些灰白色的粉末。她把聲音壓到幾乎只有氣流:我在‘歸元閣’對面的茶攤坐到他們收攤。下午‘歸元閣’的老闆出了一趟門,回來的時候鞋底沾了這個顏色。那個粉末我蹭了一點下來,你聞聞。
林凡把粗麻布接過來湊近鼻端聞了一下,一股淡淡的硝石混著銅鏽的味道鑽進鼻腔。這個味道他太熟了,煉器室後牆根底下那堆廢渣就是這個味兒,有人在悄悄熔銅。
他把粗麻布疊好收進袖子裡,對何小月低聲道:明天你換一身衣裳,別讓人認出來,去‘歸元閣’後院外面轉一圈,看有沒有灰白色的渣滓堆在牆角。
何小月點了點頭,縮回陰影裡去了。林凡直起身往煉器室走,推開門的瞬間屋裡一股淡淡的氣息撲面而來,跟他袖子裡那塊粗麻布上的味道一模一樣,硝石混著銅鏽。這是有人在他離開的時候進了煉器室。
林凡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進去,視線在昏暗的室內迅速掃了一圈。案上的東西擺放的次序跟他走之前一樣,抽屜關著,窗戶也關著。但他的目光落到桌面中央的時候頓住了,那枚趙元吉早上放下的改好的陣盤,被人動過。他走之前把陣盤平放在案面正中,現在它偏了,向左偏了大約兩指寬,像是被人拿起來看過之後又放回去,位置沒放準。
林凡走進去把門關上,沒有點燈。他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聞著屋裡那股淡淡的硝石和銅鏽的味道,然後伸手摸了一下陣盤的邊緣。邊緣還帶著一絲幾乎感覺不到的溫熱,像是剛被人拿過不久。他離開煉器室到現在大約一個多時辰,那個人進來過,看了陣盤,然後走了。
林凡把陣盤拿起來翻轉過來看底座。底座下面壓著他今早放進去的那張描了木籤標記的紙。紙還在,但邊角微微翹起,被人掀起來看過又壓下去了。
林凡握著陣盤在黑暗中坐了下來。山上的風從窗縫裡滲進來,把那股硝石和銅鏽的味道一點一點地吹散。林凡的手指在陣盤方口的匯合點上慢慢摩挲著,腦子裡把今天從午時到現在所有的事攏在一起,最後落在一件事上。那個人進來看了陣盤,陣盤是趙元吉改過的、方口匯合點的版本。而燒過的銅皮上那道弧線末端划著十字叉,警告他停手的那幫人,還在盯著趙元吉的那枚示範課紋路。他們怕趙元吉真的把紋路改掉,那樣他們從吳滿囤手裡拿到的草圖就徹底作廢了。
林凡的手指在陣盤邊緣停住了。他把陣盤放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從抽屜裡摸出一截炭條,在手邊的廢紙上隨手畫了兩筆。趙元吉改完的紋路他早就刻在腦子裡了,方口匯合點的溝槽深度、弧度轉折處削去的厚度、邊緣那三道補上去的加固線,上午他拿起陣盤看的時候,加固線上還沾著沒幹透的松脂。現在松脂幹了,但加固線的表面有一道新鮮的擦痕,從左往右,大約兩寸長,像是誰用手指順著溝槽捋了一下。那枚陣盤被人翻來覆去地看過,看的人不僅看了紋路的走向,還摸了那三道加固線的深度。
林凡把陣盤擱回桌面上,起身走到窗邊。窗栓他走之前是從裡面卡死的,現在也還卡著,沒有撬過的痕跡。但他伸手去摸窗臺內側的灰時,指尖沾了一層薄薄的細灰,煉器室的灰一向積得均勻,可窗臺靠近窗栓的地方灰層被蹭掉了一小片,露出下面青灰色的石面。有人從外面把窗戶推開過一條縫,伸手進來撥開了窗栓,然後又從裡面重新卡上了。
手法乾淨,不是生手。
林凡站在窗邊沒有動。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吹得他耳邊一縷碎髮輕輕晃了一下。他把那股硝石混著銅鏽的味道又在鼻腔裡過了一遍,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走到屋角那堆廢渣前面蹲下來。
廢渣是上個月煉廢的兩爐銅料倒在那兒的,表面覆了一層灰褐色的氧化皮。他撥開面上那層鬆散的渣塊往下翻了翻,指尖觸到一小塊硬物。把它摳出來湊到視窗殘餘的光裡,這是一塊拇指蓋大小的銅片,邊緣不整,像是從某個器物上掰下來的碎片。碎片的表面有一道刻痕,弧線,末端缺了一個點。跟他白天拿給柳如煙看的那塊銅皮上的一模一樣。
林凡握著那塊碎片蹲在原地沒動。這道弧線缺點的標記他在之前剛確認過,南陽那邊散修團體的待成品標識。可這塊碎片是從他自己煉器室的廢渣堆裡翻出來的。他煉器室裡的廢渣堆,上個月清理過一次,當時他把所有廢料全部倒進了山後那條溝裡。爐裡的殘渣清得乾乾淨淨,不可能還有遺漏。那這塊碎片是怎麼混進來的?
除非有人在這一個月裡把碎片塞進了廢渣堆裡,翻攪了幾下讓它埋進底層,做出是之前煉廢的舊料的假象。
林凡站起來,把碎片攥在掌心裡,走回案前。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搓著那塊碎片的邊緣,直到指尖被毛刺紮了一下才回過神來。他把碎片放在陣盤旁邊,並排放著。一個是從吳滿囤那邊流出來的,被人燒過之後送來的警告。一個是從他自己煉器室的廢渣裡翻出來的,同一道弧線,同一個缺點的標記。兩片銅皮在黑暗裡擺在一起,像兩張被撕開的同一幅畫的碎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