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系統很不正經》第169章 《留信走人》(1)

作者:三元先生·10天前

林凡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捻了捻,銅屑的顆粒很細,是長期切割打磨銅料留下來的粉末。他走到棚子底下,那幾塊木模上還殘留著一些蠟跡和銅鏽的印痕,模腔的形狀有的是圓形、有的是方槽、有的帶著弧形曲面。他從這些模腔的尺寸和形狀上大致拼湊了一下,趙元吉在這裡做的不是獨立的器物,而是一整套組合件裡的各個部分,有底座、有嵌槽、有弧面蓋板,尺寸不大,但每一件的精度都要求很高。

林凡站在棚子底下,把趙元吉做的這些部件在腦子裡拼了一下,拼出來的東西像一隻手掌大小的匣子。底座是方形的,四面有嵌槽,蓋板是弧面的,嵌合上去嚴絲合縫。銅料暗紅,表面打磨光滑。匣子應該是給南陽那邊做的某件東西的外殼。

他翻出院牆,順著來路往回走。走到山腳岔路口的時候,迎面碰見一個人快步走下來,是學舍裡幫廚的那個大嫂,手裡挎著一隻籃子。看見林凡,她停下來喘了口氣說:先生,剛才有個半大小子在學舍門口轉悠,說讓我把這東西交給您。我問他誰讓送的,他不說,撂下就走了。

她從籃子底翻出一片疊好的粗紙遞過來。林凡開啟粗紙,裡面包著指甲蓋大小的一片碎瓷,瓷片上用一種暗綠色的釉料畫著一條弧線,缺了一個點。弧線的筆法跟他今天畫的那個一模一樣,但瓷片本身是舊的,斷口磨得圓潤了,像是什麼老物件上掉下來的殘片。

粗紙的背面寫了一行字,筆跡跟之前窗臺上那張紙條上的明日勿出一樣潦草:槐樹底下替人寫信的老頭,他的硯臺裡混了銅屑。

林凡把瓷片和粗紙收進袖子裡,跟那塊銅片放在一處。他站在岔路口往山腰的方向看了一眼,老槐樹的樹冠在半山腰露出來一截,葉縫間漏下幾片斑駁的日光。代筆老頭今天陪他坐了那麼久,磨墨的時候用的是什麼墨他沒有特別注意過。但老頭那隻硯臺是舊的,硯池裡常年積著黑色的墨漬,如果混了銅屑進去,研磨的時候銅屑會跟墨粒一起碾碎,落在紙上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他在柴房燒信那天晚上,老頭的手指上有淡淡的黑色印漬。當時林凡以為是墨痕,沒有多想。但如果老頭的硯臺裡確實混了銅屑,那在他拆信的時候手上沾著的就不僅是墨,還有被墨色掩蓋掉的暗紅銅粉。

老頭在燒信之前碰過那封信。他拆開看過。

林凡沿著山路往上走,步子比剛才緊了一些。槐樹底下那張矮桌還在,但老頭已經不在了,矮桌上收拾得乾乾淨淨,硯臺和筆都收走了,只剩下桌面上一塊乾涸的水漬。林凡站在矮桌前四下看了一下,旁邊幾棵樹後面沒有什麼異常,街面上的人來來往往,沒有人在看他。他彎腰在矮桌底下摸了一下,桌面背面的木板上刻著一個極淺的標記——一道弧線,末端缺了一個點。

同一個標記,第三次出現。

林凡直起身往東街的方向走。老頭每天收攤之後回家,他住在東街尾巴上一條窄巷的盡頭。林凡走過坊市,拐進東街,沿著街面往巷口的方向快步走去。東街尾巴上那條窄巷的巷口積著一攤昨夜的雨水,水面上漂著幾片落葉。他踩著水窪的邊緣進了巷子,走到盡頭那扇老舊的木門前停了下來。門沒有關嚴,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燭光。

他推開門走進去。屋裡只有一盞油燈,燈火被風帶得晃了一下。桌子旁邊坐著一個人,但不是老頭。那人穿著灰白色的袍子,坐在老頭平時坐的那張凳子上,手裡端著老頭的茶缸,正慢悠悠地喝著水。看見林凡進來,他把茶缸放下,露出眉心那道豎紋。周遠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跟今天上午在槐樹底下一樣平靜。他面前桌上攤著一方硯臺、幾支筆和一堆裁好的紙,正是老頭收攤帶回來的那套東西。硯臺放在桌角,池底沉澱著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粉末,在燭光底下若隱若現。

你來得比我預想的快了一刻鐘。周遠說,這個老頭的東西我先收走了,你晚到一步。

林凡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板上。屋裡沒有老頭的身影,桌椅板凳都原樣擺著,牆角那張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是一晚上沒動過。

老頭人呢?林凡問。

周遠把茶缸放回桌上,伸手從那沓紙裡抽出一張來,往林凡面前推了推。那張紙上寫著一行字,墨跡已經幹了,筆跡端正認真,跟老頭平時替人寫信時的字型一致:告先生書。老朽姓餘名三,籍貫南陵。十年前南陽軍械局銅料簿記員。衛仲銅料來源非錢家獨供,吳滿囤所制外殼交付物件為南陽右衛營。所寫諸事盡載硯底夾層。

周遠等林凡看完,把紙收了回去。他抬起頭來看著林凡,聲音不高不低。餘三今天早晨在你走後收攤,回家寫了這張東西放在桌上,然後就走了。我從後窗翻進來的時候他已經不在屋裡了,桌上這張紙是留給你的。硯臺底下確實有夾層,已經被人取空了。他走之前把所有東西都清掉了。

林凡站在門框裡,把那張紙上的內容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餘三,南陵人,十年前南陽軍械局銅料簿記員。衛仲的銅料來源不止錢家一家。吳滿囤做的外殼交到南陽右衛營。硯底夾層被取空了。老頭自己寫了這張東西放在桌上等著人來收,人卻走了。

周遠站起來,把桌上的硯臺、筆、紙一卷全部攏進一個布包裡,挎在肩上。他從林凡身邊經過時停了一步。餘三跑了。他比你會跑。我今天來晚了半拍,只拿到桌面上的東西。不過我建議你回去把你學舍裡那間煉器室的爐子拆開看看,你不在的時候有人動過你的爐膛。

他說完後便出了門,灰白色的袍角在門框邊上一閃就不見了。林凡站在空屋裡,油燈的火苗在燭芯上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後那面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很長。他轉身追出門,窄巷裡空無一人,巷口的水窪被踩出了幾道新的波紋,水面上那幾片落葉正在打著旋往低處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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