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轉身往回走，腦子裡把今天從早晨到現在所有的事重新歸攏了一遍。代筆老頭燒信、衛仲約見吳滿囤、周遠出現在槐樹底下、周遠說的那些話、柴房後牆外的新腳印……這些東西連在一起，指向的不是一條線，至少兩條，甚至三條。
林凡推開學舍的後門走進去的時候，堂屋裡練字的學員還在，一個個低著頭伏在案上。他穿過堂屋往自己住的那間屋走，推開門的時候看見窗臺上放著一樣東西。那是一小塊銅片，指甲蓋大小，形狀不規則，邊緣有毛刺，像是從什麼東西上掰下來的。銅片底下壓著一張紙條，紙條上的字跡很潦草，只有四個字：明日勿出。
他拿起銅片對著光看了看，銅片的材質跟他今天從衛仲布袋裡摸到的那種細銅條是一樣的，暗紅色，表面光滑無砂眼。這塊銅片是從吳滿囤做的某件東西上掰下來的殘件，被人從窗戶縫裡塞進來放在窗臺上。
林凡把銅片翻過來，背面刻著一道極淺的弧線，弧線的末端缺了一個點，跟他在槐樹底下畫的那個標記一模一樣。
他站在窗臺前，握著那塊銅片，把紙條上的四個字又讀了一遍。窗外是學舍後牆外那片荊棘叢的方向，日頭把荊棘的影子拉得很長，遮住了地面上那串新腳印的最後一段……
林凡把銅片和紙條一起收進袖子裡，轉身出了屋子，沿著堂屋側面的走廊往後院走。後院有一口水井，井臺邊上鋪著幾塊青石，石縫裡長著薄薄的青苔。他蹲在井臺邊上，把那塊銅片掏出來又看了一遍。背面的弧線刻得不太規整，像是用鈍刀隨手劃的，但缺口的位置跟他畫的完全一致。這個標記他今天早晨才畫出來，從畫完到銅片出現在他窗臺上，中間隔了不到兩個時辰。知道這個標記的人只有他和代筆老頭。老頭坐在他對面看著他畫完的，如果老頭後面把這個標記透露給了別人，那這個銅片就是從老頭那條線遞過來的。
他把銅片翻回正面，指甲沿著邊緣颳了一下。邊緣的毛刺沒有打磨過，掰斷的痕跡很明顯，斷面是銅料本身的暗紅色，沒有氧化變暗，說明掰下來不會超過半天。這東西是從一件新做的器物上掰下來的，有人做了某件東西，從上面掰下一塊殘片，刻上標記，塞進了他的窗戶。
那個人知道他今天在槐樹底下畫了什麼標記，也知道他住在哪間屋。
林凡站起來，打了一桶井水澆在手上，冰涼的井水順著指縫流下去，把指腹上沾的銅屑衝了個乾淨。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腦子裡把學舍裡裡外外所有能接觸到這間屋子窗戶的人過了一遍。後牆那片荊棘叢離他的窗戶不到十步，從那片荊棘叢翻進來，貼著牆根走到窗臺前面，整個動作用不了幾息。塞銅片的人應該是從暗道出來的，或者從荊棘叢外面翻進來的。後牆外那串新腳印的方向是下山的，但還有另一串更淺的、被掩蓋掉的腳印沒有排除。林凡在荊棘叢旁邊蹲著看的時候只留意到了那串明顯的腳印，注意力被引到了下山的方向上，沒有仔細翻查周圍的地面。
這是一個有意為之的引導。
有人走了明顯的腳印讓他看見，把他引走，另一個人在他外出的時候進了學舍，把銅片放進他屋裡。
林凡把手擦乾，回到堂屋。學員們還在低頭練字，他掃了一圈在座的人，沒有異常的面孔。他走到沈渡的位置旁邊，沈渡抬起頭來看他。他把沈渡叫到堂屋外面，站在廊簷下，從袖子裡掏出那塊銅片遞過去。
見過這東西嗎？他問。
沈渡接過來翻看了一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銅料跟衛老闆手上那批貨是一樣的，暗紅色。但這個斷面像是從榫卯結構上掰下來的，你看這個地方。他指了一下邊緣一處微微凸起的稜線，這是一個嵌合槽的側壁，被人從主體上切斷了。做這個東西的人手藝不差，槽壁的收口角度很準，應該是做了不少件才練出來的手感。
你覺得這東西會用在什麼東西上？
沈渡想了想，把銅片舉到日光下面轉了轉角度，讓光從側面的稜線上滑過去。槽壁的厚度偏薄，受力不會太大，不可能是底座或者承重件。像是用來做卡扣的，把兩件東西嵌在一起。這個尺寸放在成品上看，應該是個不大的物件，一隻手能拿住的。銅片本身的毛刺是被硬掰下來的，說明成品已經被裝起來了，不好拆，只能掰一塊邊角料下來做信物。
林凡把銅片收回來。除了衛仲的銅料和吳滿囤的鋪子，這條街上還有誰在用這個顏色的料？
沈渡搖頭。不知道。我進學舍之前只跟衛老闆打過幾次交道，吳滿囤那邊從來沒見過。但趙元吉後來搬出去住的那個院子，我去過一次，院子裡堆了不少銅屑，顏色跟這個差不多。
聽沈渡這樣說，林凡在心裡分析，趙元吉已經坦白了，他那些銅屑是以前給南陽那邊做一些小零件的時候留下來的。但趙元吉供出來的東西只涉及他自己做的那些銅底座和嵌合件，沒有提到過整件成品。如果沈渡看到的銅屑跟這塊銅片是同一種料，那趙元吉那個院子裡做過的可能不只是零件。
林凡讓沈渡回堂屋繼續練字，自己出了學舍，朝著趙元吉以前住的那個院子去。那個院子在山腳下一片矮樹林的邊上，是趙元吉搬出學舍之後租的。見四周無人，林凡從側面翻過院牆落進院子裡，站在院子中央四下看了一圈。
院子不大，四面圍牆，靠北牆搭了一個簡易的棚子，棚子底下堆著一些廢棄的木模和幾塊殘破的石板。地面上散落著一層薄薄的銅屑，被雨水衝過之後有些已經嵌進了泥土裡，在日光底下泛著星星點點的暗紅色……
